常唯在澳门接到文哥电话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,带着柴油味。他刚做完一单,坐在一间旧茶餐厅后巷的水泥阶上。目标是个在赌厅里搞事的马仔,收了老板的钱,转头又把老板的女人也带走。文哥说这种人死有余辜。常唯没评价,他从来不评价目标,也不回头。
电话响起来时,他正用一块布擦手指。文哥的声音很急:“邱刚敖出咗嚟,昨日就放咗。”
常唯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还有三天?”
“减刑了。”文哥说,“我哋啲人今日先收到风。佢自己行出嚟,冇人接,现在唔知去哪边了。”
常唯皱了皱眉,他把那块布叠好,塞进口袋。过了几秒,他问:“监狱那边有人见过他吗?”
文哥说:“看门阿伯话佢昨日放的,瘦到成只鬼咁,后来就冇人见过。”
常唯挂断电话,站起来。
他走出后巷,旁边一间酒吧门口有人凑近了叫住他:“Vesper,咁快走?大佬有单生意想同你倾。”
常唯没停,也没应。那人又喊了一句,他也像没听见,阿细已经把车开到巷口,替他拉开车门,压低声音:“佢哋想加价。”常唯只说:“回香港。”
他坐进车里,闭了闭眼。车尾灯在湿地上映出两条红光,很快拐出了码头。
文哥给他办的假证在口袋里,名字那栏的Vesper是他三年前自己起的,文哥来问英文名,他说:“Vesper。”文哥挑了挑眉,后来别的杀手问起,文哥说:“佢话系黄昏之星。”那人笑:“咁怪。”文哥也笑了笑,名字就这么留下了。
后来这名字从澳门传到曼谷,又传到马尼拉。有人以为 Vesper 是外国人,有人说根本没有这个人,也有人说 Vesper 是一队人。只有文哥知道,Vesper 就是那个不说话的年轻人。不露面,不还价,你出得起价,他又得闲,就可能接活。你见不到他,见到的,基本都不会再开口。
船靠岸时已经半夜。
常唯先去了趟监狱,站在铁门外看了一会儿。风很大,把他头发吹得贴脸。他想起以前来的时候,只能站在马路对面,连问都没有资格问。现在他走到门前,等的人却已经走了。
他转身去取车,让阿细和细辉回九龙湾,自己一个人去九龙城。
厂房在旧区最偏处,旁边就是废车场。常唯把车停在两条街外,走路过去。他知道这地方。很多年前,敖带他开车路过,指了指那间旧厂,说:“这里以前是安全屋,有事可以来。”常唯当时没应声,只记住了路。后来敖入狱,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来,不进去,只站在厂房外看看,像凝望一盏很久没亮的灯。
今晚他还没走到后门,就听见里面有声音。很轻,像有人在翻东西,又像有人坐不住,在来回走。
常唯慢下来。
他贴着墙,慢慢往后退了一步。还没站稳,后领就被人从后面抓住,整个人被甩到墙上。后脑磕在砖面上,眼前一下黑了。他还没缓过神,鼻梁就又中了一拳,温热的血涌出来,流进嘴里。
常唯没还手。
他像一团没有重量的东西,被对方拽着领口拖进厂房。地面很糙,碎石和铁屑磨过他的后背。他被摔在水泥地上,肋骨撞到地,疼得半弓起身子。邱刚敖没给他喘气的时间,他从墙上扯下一截旧电线,把常唯双手反剪到背后,一圈一圈勒紧。那电线又细又硬,越挣扎越往肉里绞。常唯没挣,他把脸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像条被人从暗处拎出来的蛇,只轻轻挪动了两下。
邱刚敖制住他后,拖了一把破椅子过来,坐在他面前。
先没说话。
邱刚敖刚和几个兄弟在监狱门口分开,他们有人被家人接走,有人蹲在路边等巴士。没有人接他,他就一个人走到这里,没想到天还没亮就有人摸进来。他看着地上那个人,身型瘦削,长黑发拖在地上,像浸了水,脸半埋着,只露出一点下颌。最怪的是,这人自从被摔进来,始终没有叫过,也没有挣扎过,一声不响,像根本没把落入别人手里当回事。
邱刚敖不放心,这地方他不觉得会有闲人来,他见得多,知道越是安静的,越危险。
“边个派你来嘅?”他问,声音喑哑,像要磨痛人的耳朵。
常唯没答。
邱刚敖站起来,走到常唯跟前。厂房深处有半盏灯,光很弱,照着他半张脸。他瘦得厉害,颧骨和下颌都支棱出来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空了。右脸上的疤,眉心的疤,在昏灯下像永远不会结痂的裂口。
他弯下腰,一把抓住常唯的头发,把人往上拎。
常唯被扯得仰起头,喉咙里泄出一点极轻的气音。他的脸在灯下露出来,很白,鼻梁和嘴角全是血。黑发被邱刚敖抓着,一缕一缕从指缝里漏下来。他不躲,也不避,就那么仰着脸看眼前的人,黑眼珠里没有光,也没有怕。邱刚敖觉得这双眼睛很眼熟,太熟了,他稳了稳心神,另一只手摸出刀,刀尖抵在对方脸颊上,慢慢往下,划过皮肤,没破,只留下一道泛白的痕。
“我再问一次。”邱刚敖说,刀尖落到常唯喉咙上,抵住,“你系边个?”
常唯还是没答,他反而把脖子往前送了一点。刀尖刺进皮肉,血珠慢慢渗出来,沿着刀锋往下流。邱刚敖却顿住了,脑子里好像跳出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,他的手指僵直地拨开常唯的衣领。
他盯着常唯咽喉上那圈疤。
那疤太旧了,旧得像从另一个人生里带出来的。
邱刚敖泄了力气,松开常唯的头发,往后退了半步,倒回了椅子上。常唯摔回地上,半边身子倒在灰尘里。他慢慢撑起来,没坐直,只把脑袋低垂着。血从鼻子里滴下来,打在水泥地上。
邱刚敖没再看他,只是半靠在那儿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他知道应该继续问,或者直接把这个人扔出去。脑子里很乱,像有很多人在里面说话,又像没有一句能接得上。邱刚敖刚出狱一天,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,又或者是故意避着不去想。面前这个人,他认得,又像不认得。他问什么,常唯都不答,或者答了,他也觉得难以置信。
可这双眼睛,让他又回到了那天的球场,那场外树荫下望向他的目光…他分不清,自己是不是还没从牢里出来,还是已经出来,又掉进另一个梦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走过去,把电线解开。常唯两只手腕已经被勒出几道深痕,有些地方破了皮。常唯没看伤口,只慢慢把手缩回身前。
邱刚敖重新坐回椅子上,把刀插在椅子边。他两只手撑着头,手指插进很短的头发里。头痛,心也乱。顾生顾太不是该避着他吗?这细路怎么会找到这里?
常唯没起来。
他两只手撑着地面,一下一下往邱刚敖那边挪。膝盖擦着水泥地,一点一点往前,他像条在黑暗里爬向暖源的蛇,动作又慢又轻,却始终没停。
邱刚敖听见声音,抬起头,他看着常唯慢慢爬到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。常唯没再往前,只把脸侧过去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膝盖。
邱刚敖没动。
他低头看常唯,常唯也抬起头,血糊在脸上,有些已经半干,有些还亮着。他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,很黑,很静,像无论眼前这个人变成什么样,他都不会变。
“你点知我在这?”邱刚敖问。
常唯说:“你带我来过。”
邱刚敖没再说话,仿佛有什么遥远的东西追上了他,他仰头闭了闭眼,慢慢伸出一只手,放在常唯头顶。那只手很重,也很冷,常唯靠着他的腿闭上了眼睛。
过了很久,常唯慢慢坐起来一点,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,只摸到一卷纱布。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邱刚敖腿边。邱刚敖垂在膝上的手,指节上有几道新的裂口,有些地方还在渗血,是刚才打他时弄的。
邱刚敖没看他,过了很久,才低声问:“你做咩要来?”
常唯没答,把脸往他膝上又贴近了一点。
外面天快亮了,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那盏灯轻轻晃。邱刚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出口。
可他终于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