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灯

天渐渐亮起来。

那盏旧灯已经不像夜里那么黄了,只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团很淡的光。常唯站起来,回头看邱刚敖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邱刚敖还坐在墙边,没动,过了几秒,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,推开后门,先走了出去。

天边开始发蓝,像一块被烧过,又慢慢凉下来的铁。旧区很静,常唯走在前面,邱刚敖跟着他,两人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。

他们先回了常唯在附近的一个安全屋。很小的单位,在旧楼顶层,有一张窄床和一个洗手间。常唯让邱刚敖先进去冲凉,邱刚敖没说话,拿了条毛巾进去了。常唯在客厅站了一会儿,把窗推开一点。

邱刚敖出来时,身上还带着水汽。他换上常唯放在门口的一套干净衫,有点大,但还好,他坐在床边,没说话。

常唯递给他一瓶水,邱刚敖接过去,喝了两口,放在床边。

“休息一下。”常唯说。

邱刚敖没应,但慢慢躺了下去。他太累了,从入狱到出狱,再到厂房,再到这间房,他闭上眼睛。

常唯没走,他坐在窗边那张旧椅上,看外面的天。楼下有人走过,有车经过。他听着邱刚敖的呼吸,从乱到慢,最后稳下来。

傍晚时,邱刚敖醒了。

他坐起来,看见常唯还坐在那里,手边多了个塑料袋,是阿细带来的,里面有几件新衫。

两个人待到天黑,才出门。

阿细把车停在两条街外,常唯绕到后座,替邱刚敖拉开车门。邱刚敖看他一眼,弯腰坐进去,常唯从另一边上车。阿细没多问,只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,把车开出去。

到九龙湾时,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车停在一道斜坡尽头,没开太近。常唯先下车,给邱刚敖拉开车门。邱刚敖下来,站在车边,抬头看坡顶那栋楼。

楼有三层,外墙是米灰色,带一个小露台。周围树很多,路灯被叶子遮去大半。这里不像他们以前住过的那种旧唐楼,也不算多漂亮,就是安静,不扎眼。

常唯走在前面,邱刚敖跟着。铁门没锁,顾太不锁门,她说过,要来的,锁了也没用。

小院里灯没开,只有客厅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,暖暖地落在地上。常唯没喊人,走上两级台阶,推开客厅门。邱刚敖在门口停了一下,才跟着进去。

客厅很大,沙发上搭着一条浅灰色薄毯,茶几上有个玻璃壶。顾生坐在沙发里,一条腿伸直搁在脚凳上,旁边靠着根木拐。他手上拿着本簿子,听见门响,抬头看过来。

他先看常唯,再看他身后的人,没有惊讶,只慢慢把簿子合上。

顾太从厨房出来,穿着件深色外套,头发挽得松,还系着围裙。她先看常唯,再看向邱刚敖,没叫,也没哭,只是站住了,过了几秒,把围裙解下来,放在椅背上。

“返来啦。”她说。

邱刚敖站在门口,没动。他看顾生,又看顾太。顾生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片,腿直直伸着,脚踝那边看不太清,但整条右腿的姿势不自然。顾太也瘦了,下巴尖得厉害,她化着很浅的妆,眼神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
顾太走过来,把一件旧衫披在邱刚敖肩上。邱刚敖低头看了一眼,是顾生的旧衫,洗得发白,带着一点衣柜里的樟木味。他动了动嘴唇,没出声。

“瘦咗好多。”顾太说。

顾生没说话,只慢慢从沙发里坐直一点。

“入嚟坐啦。”顾生说。

邱刚敖走进去,站在茶几边,没坐。顾太已经转身进了厨房,再出来时,手上端着一个托盘,里面三碗糖水。

她把糖水放上桌,说:“这么晚回,只有糖水食了。”

邱刚敖这才坐下。他坐得端正,手放在膝盖上,像很多年前在顾家吃饭时那样。只是这次,他的脸瘦得凹进去,一道疤从唇角拖到耳下。他端起糖水喝了一口,很甜。以前在何文田,顾太就喜欢煮这些。那时候她总是说,夜里吃碗糖水,好睡一点。邱刚敖那时还会笑顾太当他是细路,现在他不再说这种话了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顾生说。

顾太在旁边坐下,看了看邱刚敖,又看常唯,她像早就猜到会有这一晚。

“你知唔知你入去之后,我哋试过好多次。”顾生说。他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,“探视申请唔到。后来托人,也见唔到。”

邱刚敖喉咙动了动,他看向顾太。顾太偏过脸去,没说话。

常唯坐在靠墙的位置,一直没出声。他看着邱刚敖的后背,看那道从新衫下透出来的肩骨。

邱刚敖放下碗,低声问:“你们系唔系因为我,才搬到这里。”

顾太看他一眼,没答。顾生把簿子重新摊开,像在找折起来的那一页。

“以前嘅事,别分那么清。”顾生说。

邱刚敖听出顾生不想谈,可越是不谈,他越确定,顾生的腿,顾太的状态,常唯半夜在厂房外那种熟门熟路,都不像没发生过什么。

顾生叹了口气:“不怪你。”

邱刚敖没再说话,他闭上眼,把头仰起一点,像要把什么咽回去。常唯看见他额角在轻微地抖。

顾太去煮了面,邱刚敖在饭桌前坐下。常唯也坐过去。顾生拄着拐,慢慢走到桌边。三个人,加一个常唯,像从前的餐桌,只是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顾太煮了四碗面,邱刚敖吃得很慢。常唯看见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有点弯,像被谁踩断过,他没问。

“之后有什么打算?”顾生问。

邱刚敖说:“没打算。”

“那就先住下。”顾生说。

邱刚敖没应。

顾太说:“你唔准走。小唯等咗你四年。你就算要死,都要先同我哋坐多几晚。”

她说得轻,却像在打人。邱刚敖低头吃面,没有反驳。

常唯也没说话,他把自己那碗面推到邱刚敖手边,只喝了两口汤。

“你今晚在厂房,系一个人来的?”邱刚敖忽然看他。

“嗯。”常唯说。

“为什么不带人?”

“你的地方。”常唯说。

邱刚敖没再问,他慢慢把面吃完,捧着碗坐了一会儿。

顾太端来一壶普洱,很淡,热着。她给邱刚敖倒了一杯,又给常唯倒了一杯。常唯没喝,把杯子拢在手里。

“今晚留下啦。”顾太说,“楼上中房我铺好咗。衫都有,你以前穿嗰个码,我买咗几件。”

邱刚敖捧着茶杯,过了一会儿,说:“多谢。”

顾太没应,她转身去收碗。常唯站起来,把空碗端进厨房。顾太在洗碗,常唯站在她旁边,低声说:“他今晚会留下。”

“我睇得出。”顾太说。

她拧上水龙头,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,又看常唯:“你今晚别又出去。你知佢出来,仲有好多事会跟着来。你留在这,佢才会留。”

常唯没说话,靠在流理台边,头发散下来,遮住一点脸。

顾太又说:“你以前成日去睇间旧厂,我知你系去等,现在不用去啦。”

常唯顿了顿,他慢慢把袖口折起来,露出清瘦的一截手腕。顾太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个碗放好。

他们出去时,顾生已经有些累,回房了。客厅里只剩常唯和邱刚敖。

邱刚敖站起来,走到客厅中间,看这间屋。灯下一切都太正常了,沙发、茶壶、杯子、门边几双拖鞋。这里没有他想象中那些等他回来的痕迹。没有谁把旧报纸留到今天,没有谁为谁关着门不出。顾生顾太继续活着,常唯也活着,只是活得不像一个普通人。

他又坐回沙发上,像突然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,常唯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离他不远。

“你这几年,怎么过?”邱刚敖突然问。

“接活。”常唯说。

“哪种?”

“收钱办事。”

邱刚敖侧过头看他:“杀人?”

常唯没答,过了几秒,说:“有时候。”

邱刚敖没再问,他像早就料到,可亲耳听到,喉结还是滚了一下。他没说“你才十九”,也没说“你不该”。他只是把后脑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。

“以后别去了。”邱刚敖说。

常唯没应。

“你听见没有?”

常唯转过头看他,邱刚敖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像在用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较劲。

“你不做,我也不做。”常唯说。

邱刚敖没法说了,他闭上眼,像不想再和谁争了。

常唯坐在地上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客厅里的光。

后来邱刚敖上楼,常唯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档,靠在沙发上,看楼上。中房的灯亮了一阵,又灭了。再后来,有水声,很轻,断断续续。常唯知道邱刚敖在洗头,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唐楼里,那时水也是热的,邱sir的手很大很暖。

过了一阵,邱刚敖又下来,他换了套干净衫,头发还没干透,垂在额前。他走到客厅,看见常唯还睁着眼。

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
常唯摇摇头。

邱刚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,两人隔着半条沙发。他没看常唯,只看着阳台上那几盆绿植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其中一盆的叶子吹得颤了颤。

“顾生条腿,”邱刚敖说,“系因为我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常唯没说话,也没点头。他把脸转过去,看阳台。邱刚敖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。他知道,有时候不答,就是最清楚的答案。

“你杀人,”邱刚敖又说,“系唔系也因为我。”

常唯说:“不是。”

邱刚敖转头看他。

看了一会儿,邱刚敖又低声说:“你原本可以不这样。”

常唯说:“我原本会死在巷子里。”

邱刚敖不再说话。

夜很深了,风从山边吹下来,带着一点草叶和雨前的气味。常唯没有上楼,邱刚敖也没有。他们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,伤还在,人也还在。

后来邱刚敖先睡着了,他头歪在沙发背上,呼吸慢慢变轻,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松懈下来。常唯走过去,把那条浅灰薄毯拉起来,盖在他身上。他没有走,他坐回原来的位置,靠在沙发里,等天边慢慢亮起来。

他知道天一亮,邱刚敖就会开始。不再是谁的“返来”,是另一场仗,要从今晚这碗糖水开始,一路打到谁都算不清。

可这一晚,人还在。

他闭上眼,没有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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缠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