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刚敖花了两天,才知道顾生和顾太现在是什么人。
不是常唯告诉他的,常唯话少,问一句答一句,像不愿说。邱刚敖是自己看出来的。
一天夜里,他在房间躺下没多久,就听见楼下顾生接了个电话。顾生声音不大,但夜里静,断断续续飘上来:“明日去收账,唔好搞出人命。佢不给,就收佢间铺抵账。”邱刚敖没动,他闭着眼,听顾生说了几句,又拄着拐慢慢回房,门关得很轻。
第二天,顾太出门,门口有几个年轻男人跟着,他们叫她“心姐”。顾太回头看见邱刚敖站在露台,也没解释,只朝他点了一下头,便拉开车门走了。
邱刚敖便明白了,这栋房子,那几间铺,还有顾生半夜都在翻的账,不是普通小生意。常唯能活到今天,不可能只靠接几单暗杀。后面一定有人撑着。只是他没想到,是顾生顾太。
第三天,他和顾生坐在客厅里喝茶。两个男人隔着茶几,谁都没先说话。
后来邱刚敖先开了口:“这几年,你们同阿唯点样过?”
顾生慢慢把茶杯转了一下,说:“冇点样过。我同顾太,都是捱。”他停了几秒,又说:“阿唯就唔系。佢系杀出来嘅。”
邱刚敖没说话,他端着茶杯,看水里那几片茶梗慢慢沉下去。
“佢十四岁就返咗入去。”顾生说。他说“入去”,不是坐监,是返黑,邱刚敖听得出来。
“点解?”邱刚敖问。
“因为当年我们出咗事。”顾生说,“佢要找我们回来。”
邱刚敖想问更多,可顾生没再继续。顾太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菜,看到他们坐在那里,也没说话,只把菜放进厨房。常唯一直没下楼。
邱刚敖知道,顾生不会再讲。顾家人不想告诉他,他们这些年已经把事情都吞进了肚子里。
那天晚上他仍然睡得很浅,耳边是窗外的风声,脑子里不是监仓,也不是审判庭,是常唯。他想起十四岁的常唯,在何文田的家门口摆拖鞋,等他来。
过了几天,邱刚敖带常唯去了顾太那里。深水埗一间茶档,顾太在那边看账。邱刚敖带着常唯进门,顾太正坐卡座里和两个男人说话。她挥挥手,让那两个人先走。
“做咩?”顾太问。
邱刚敖看着常唯,说:“你留在这,同顾太一齐,好好咁生活。”
常唯没动。
顾太也看常唯,她穿着件深色旗袍领上衣,妆不浓,但眼睛很利。她没有接邱刚敖的话,只是伸手叫常唯坐。
常唯没坐。
邱刚敖又说:“你不好再同我出去。这些事,我自己一个人做得嚟。”
常唯看着他,过了几秒,他说:“我同你出去。”
“我话你留下。”邱刚敖说,声音沉下去。
常唯没再说话,他往邱刚敖那边走了一步。就一步,不重,也不快,像有点怕邱刚敖真的会因为这个动作更生气。
邱刚敖看见那一步,嘴角抽了一下。他别开脸,像突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。
茶档里有人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。顾太靠在卡座里,不劝,也不急,只慢慢点烟。等那两个人都不说话,她才说:“你明知佢唔会留下。”
邱刚敖看她。
顾太说:“小唯系我个仔。我知佢脾性。你叫佢留下,佢就愈要跟着你。”她弹了弹烟灰,“你倒不如叫佢带几个人过来,同你一齐做。”
邱刚敖皱眉:“你知我要做什么?”
顾太笑了一下:“我唔知,但小唯知,小唯要做什么,我也冇得拦。”
常唯这时才走过来,在顾太旁边坐下。他没看邱刚敖,只看着茶档外面那排旧楼。邱刚敖站在那儿,像一拳头打在湿被上,使不上力。
“你真的要跟?”邱刚敖问他最后一次。
常唯点头。
邱刚敖没再说话,他坐进对面的椅子,把玩着台面那个打火机。顾太叫来阿细,吩咐了几句。阿细点头,走出去。
“他们跟着你。”顾太说,“唔系多,几个使得嘅。小唯自己带出来的,唔会拖你后腿。你啲兄弟同你一齐,我唔担心。”
她看邱刚敖一眼,又说:“再多几个自己人,点都唔系坏事。”
邱刚敖看常唯,常唯只是低头喝了口茶。
过了一会儿,顾生也来了。他拄着拐进来,看了看他们。顾太小声跟他说:“佢什么都不肯留。”顾生点点头了解了,他也坐下,对邱刚敖说:“你不好嫌佢烦。佢这几年,净记住你一个。”
邱刚敖没接话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,面前这些人,一个两个都不拦常唯。像早就知道,这条命已经不由他们管了。
那天阿细带了几个人来。都是顾太和常唯的人,不多,四个,年纪不大,但精干,一看就是好手。邱刚敖没再反对,他知道自己兄弟几个刚出来,多些人,确实有用。
常唯站在那几个人面前,没怎么说话。他只说:“听邱sir的。”
那几人点头。
邱刚敖愣了一下,没人会再叫他邱sir了,可常唯还这样叫。他别过脸去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人散之后,顾生和顾太还坐在茶档里。
顾生望着门口,常唯和邱刚敖已经走远了。他慢慢把茶喝完,说:“阿唯真系很傻。”
顾太忍不住笑了一声,说:“系啊,这个仔傻到死。”她抽了口烟,吐出来,眼睛看着烟慢慢散开,“不傻的话,点会这么多年,还返来陪一个残废佬。”
顾生没说话,只低头看自己那条腿。
顾太又说:“还有一个被人卖去**嘅阿妈。”她笑着,声音却不轻,“我们这种人了,他都不嫌,他还不叫傻?”
顾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茶档外面的霓虹已经亮了,红红绿绿地照进来,落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。
顾太把烟按灭,忽然说:“我们都系傻嘅。”
顾生抬头看她。
“唔系傻,点会还坐在这,以为佢会回头。”顾太说。
顾生没接,他拄着拐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常唯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。夜很黑,人已经看不见了。他站了很久,才慢慢转身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