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刚敖出狱一个月后,才第一次正式把常唯带到几个兄弟面前。
不是他主动,是常唯每天跟着。他出门,常唯就跟着。他回九龙湾,常唯也回九龙湾。常唯偶尔去办点事,也会很快回来,有时邱刚敖半夜去外面走,就看到他在楼下敲电脑回讯息,不声不响,像一道投在墙上的黑影子。邱刚敖不赶他,也不跟他说话,两个人之间像牵着看不见的线。
那天晚上,阿荃来电话,说找到一个以前替王琨开车的司机,叫阿金,躲在油麻地一间旧旅馆。那人被王琨赶出来后,一直在附近赌档打转,也欠着外面的赌债。估计能问出王琨最近的人手和路线。邱刚敖听完,说:“今晚动他。”
他们约在油麻地一间收铺很久的茶餐厅后巷。
九点刚过,夜还没深透。后巷里有馊水和旧油的味道,墙根堆着几袋垃圾,有几只蟑螂从暗处窜过去。华仔蹲在铁皮箱边,嘴里咬着烟,火头在湿风里一明一灭。爆珠靠墙站着,把玩一把匕首,在手里来回甩。阿荃坐在两个胶箱上,脚边放着一瓶矿泉水,手里转着打火机。公子也在,他站在墙边,脸上带着疤,人比以前瘦许多。
邱刚敖走近时,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敖哥。”
邱刚敖点头,他身后依旧跟着常唯。
常唯穿一件黑色薄外套,头发散在肩后,被巷口灌进来的风吹起来几缕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皮肤白得扎眼,眼睛很黑。他站在最暗的位置,像从墙里走出来的。
爆珠先看过去:“敖哥,这个哪位?”
“自己人。”邱刚敖说。
爆珠又看了常唯一眼,没再问。阿荃也没说话,华仔只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公子没出声,只把脸别过去。他不太看生人,也不喜欢生人看他。他们信邱刚敖,邱刚敖说“自己人”,就是自己人。
邱刚敖简单说了阿金的住处,旅馆在北河街后面,七楼,没电梯。阿荃已经踩过点,阿金这几天每晚九点多会从后门出去买饭,他们要在那之前堵住。
“我和华仔守前面。”阿荃说,“爆珠同你后门。”
邱刚敖点头,又看向常唯:“你同我一起。”
常唯“嗯”了一声。
公子说:“我守横巷。”他声音不高,邱刚敖点头:“自己小心。”
他们从巷子里分开,阿荃和华仔绕去正街,公子一个人去了横巷。邱刚敖和爆珠走另一条路。常唯跟在邱刚敖后面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爆珠走在前面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常唯,像想确认他还在,又像想看看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喘气。
“你头发咁长,不怕被人扯住?”爆珠忽然问。
常唯没答。
“我讲真。”爆珠说,“到时候打起来,人一手扯你头发,你就死咗。”
常唯还是没说话,他走自己的路,连看都没看爆珠。
爆珠“啧”了一声,不再自讨没趣。
旅馆后门是一条极窄的巷子,两个人并排都难。地上有积水,水面上浮着油花和烂菜叶。常唯走到最前面,贴着墙。他不用邱刚敖说,已经选好了一个位置,站在一堆黑色垃圾袋后,整个人像是融进去,只剩半张脸和垂下来的发尾。
爆珠低声对邱刚敖说:“他才多少岁?成个忍者咁。”
邱刚敖没理他,他看了看时间。
九点十四分,后门开了。
阿金先探出半个头,左右看了看,又缩回去。过了半分钟,才从门里走出来。他比照片里更胖,穿着件花衬衫,下面一条短裤,脚上踩着人字拖,手里拎着一个胶袋,里面是两个饭盒。他走得很急,像怕有人等他。
常唯没动,他等阿金走到巷子中间,才从垃圾袋后出来。
他先扔了块小石头。
石头打在旁边的铁皮上,发出很轻的“嗒”一声。阿金脚步一顿,下意识回头。就这一回头,常唯已经贴上去。他的速度很快,贴近后像是从阿金身后的影子里浮出来的,他一伸手就扣住阿金的后颈,把人往墙上一按。阿金还没发出声,常唯已经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,膝盖顶住他后腰,把他整张脸压在湿冷的墙面上。
饭盒掉在地上,白饭和菜汁泼出来。
爆珠从后面冲过去,低声骂了一句:“手脚咁快。”他帮常唯把阿金两只手反绑在背后。常唯从头到尾没看爆珠一眼,只抬头看巷口。邱刚敖已经过来了。
“带走。”邱刚敖说。
他们没去旅馆,阿荃把车开到后巷口,是一辆黑色旧七人车。爆珠把阿金塞进后座,华仔公子坐旁边。常唯没上车,他走到副驾旁,拉开前门,又回头看邱刚敖。邱刚敖坐进后座,他才跟着坐进去。
车开出去,绕到一间倒闭的影戏院后门。阿荃事先踩过,那里有条后楼梯,很少人经过。他们几个把阿金拖了进去。常唯没跟进去,他站在楼梯口,看外面。雨已经飘下来了,细得像雾。他头发被风吹得扬起来,几缕粘在颈侧,他没管。
邱刚敖在里面问话。
他问得慢,一句接一句,像剥洋葱。阿金开始还嘴硬,后来越说越多,最后把自己知道的都吐了出来:王琨后晚去茶果岭,见一个叫鬼哥的人,带七个人。码头有批货,后天到。具体什么货,他不清楚。
“行了。”邱刚敖站起来。
爆珠看了阿金一眼,说:“放佢走?”
邱刚敖点头,他们不需要灭口。阿金这种人,已经被吓破了胆,不会乱说话。常唯这时回头,正好对上阿金的眼。阿金也看见常唯,他抖了一下,像被毒蛇盯住,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
常唯没说话,他让开路,看阿金一瘸一拐地走远。
收了尾后,他们去深水埗吃宵夜。大排档灯很亮,油锅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,他们随便找了张角落的桌子。常唯坐最旁边,背对街道。他要了一碗粥,没怎么动。邱刚敖把一碟炸两推到常唯面前,常唯抬头看他一眼,没吃。
阿荃先提起常唯。
“敖哥,这个后生咩来头?”阿荃低声问。
邱刚敖说:“知。”
“我们唔系唔信你。”阿荃说,“我是想知,他跟住我哋,会唔会有麻烦。”
邱刚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会帮我们。”
华仔说:“今晚佢的确帮到手。”
爆珠也点头:“我服。跑得快,手又准。不像普通细路。”
常唯仍不搭话,慢慢喝粥。他像不关心别人怎么看他。
阿荃第二天还是去查了。
不是不信任邱刚敖,是他们准备做的事不一般,身边多一个生面孔,总要知道对方底细。阿荃托的人不算特别出面,但道上消息刮得动。两天后,阿荃回来,神情比之前复杂。
“查唔到太多。”阿荃说,“只知道佢十六岁就帮文哥做事。不混字头,不跟堂口。花名叫 Vesper。”
爆珠本来在擦车,听见这名字,手停了一下:“Vesper?”
“你听过?”华仔问。
“在澳门听人讲过。”爆珠说,“请他一次,要过三个中间人。没人见过正脸。只知长头发,做事安静,收得贵,什么人都杀得。”他看邱刚敖一眼,“就系佢?”
阿荃点头,看了眼邱刚敖:“所以佢不是普通跟班。”
邱刚敖没答。
“如果系 Vesper,那么佢系自己人,我们赚大。”爆珠说。
阿荃摇头:“我就系唔明白,佢为什么要跟我们?”
邱刚敖这时才说:“佢想跟。”
“跟边个?”爆珠问。
“我。”邱刚敖说。
几个人静了一下,不是没见过有人想跟邱刚敖,是没见过这种人。Vesper这种角色,在黑市里已经可以自己定价,却跑来跟一个刚出狱的过气差人。
华仔也看向邱刚敖,邱刚敖站在大排档外,背对他们,不知在看什么。街边霓虹照下来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敖哥,你同佢怎么认识嘅?”华仔问。
邱刚敖没回头,风从旧楼之间吹来,带着雨后的潮气。他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佢以前跟我去过球场。”邱刚敖终于说,“坐喺树荫下边。看你们打球,标哥递过瓶水给他,后来一起吃饭的。”
爆珠愣住了,张了张嘴,阿荃也慢慢放下筷子。公子本来低着眼,这时也看向常唯,又看看邱刚敖,过了几秒,低声说:“是那个不出声嘅细路?”
邱刚敖点头。
几人表情都有点怪,像想说笑,又笑不出来。阿荃望着常唯,常唯还是站在原处,像他们讲的事和他没关系。但常唯没走开,他知道他们在讲他。他知道这些人都想起来了一点,又都不太敢信。
他们都不说话了。
“我查不到他长相。”阿荃说,“原来系咁多年前就跟住你。”
邱刚敖没纠正他,常唯不是跟了很多年,是等了很多年。只是这句话不用讲出来,大家都明白。
那晚大家分开时,爆珠先去把车开了出来。
阿荃走到常唯旁边,把一罐冻柠茶放到他手边。
“早讲啊。”阿荃说,“早知你系嗰个细路,我唔查你。”
常唯没接柠茶。他只说:“查很正常。”
阿荃笑了一下,回身也上了车。华仔经过常唯身边,停了一步:“标哥以前就话你坐得定,不似其他细路。”常唯没说话。华仔也没等他答,转身去坐到了公子旁边。爆珠发动车子,朝常唯那边按了一下喇叭,像告别。
常唯站在路边,没动。
邱刚敖走到常唯旁边,看车子开远。街上已没什么人,只有霓虹还在红红绿绿地亮着,像旧电影里的光。
“你为什么不同他们讲?”邱刚敖问。
“不重要。”常唯说。
邱刚敖没再说话,他转身走,常唯跟上去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像很多年前从球场出来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