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下，邱刚敖没再说话，常唯是一贯安静，两个人就沿着湿漉漉的街往九龙湾方向走。夜风从骑楼下面吹过来，带着雨后的泥味，谁也没说下一步。
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爆珠他们的车已经走远了，只剩大排档还亮着几盏黄灯，老板在收拾地上的塑料凳。常唯走在外侧，偶尔有车经过，车灯从他身上扫过去，又很快暗下来。
第二天，邱刚敖哪里都没去。
阿金说的事，他和常唯都记着。一个后日，一个后晚。
谁都没提，但都在等。
他坐在九龙湾那栋楼的客厅里，面前摊着几张纸。阿荃发来茶果岭一带的地形，用手机拍的，手绘，不精细，只标了几条路。常唯没看，他坐在窗边，对着电脑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慢。屏幕上是一些表格，邱刚敖没凑过去，他知道常唯做事有自己一套。
顾太从厨房出来，放下杯水，没多问。顾生拄着拐从房里出来，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。他看了眼邱刚敖面前的纸，又看常唯。常唯没抬头，顾生便只对邱刚敖说了一句：“茶果岭唔系我哋地方。”
邱刚敖点了下头：“我知。”
“猛鬼区万贵，以前没多少人敢接近。”顾生喝了口茶，“你应该听过佢。”
邱刚敖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没有多讲。狱中那些事，他不想当故事说给别人听。区万贵帮过他，不是几句话讲得清。有段时间实在双拳难敌四手，是区万贵的人把他拖出来。后来区万贵笑着问他：“差佬，你几时识得求人？”邱刚敖没答，区万贵也没再提。出来以后，这笔账要还。
常唯这时才开口：“我去看。”
邱刚敖抬头。
“我今晚去。”
“我同你一起。”邱刚敖说。
常唯没拒绝。
下午，常唯出门了一趟。他去了油麻地，和四眼见了一面。四眼在一间旧相机铺后巷等他，从怀里拿出几张照片，是茶果岭附近几条小路的进出口。常唯没看太久，只问：“有没有人看到？”四眼摇头。常唯把照片收起来：“今晚我去。”四眼说：“我跟你。”常唯摇摇头，四眼便没再提。
入夜后，他们开一辆灰色旧私家车出去。常唯开，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搁在窗沿。车窗开了一半，夜风灌进来，把他头发吹得乱飞。邱刚敖坐在旁边，偶尔看他一眼。
车从九龙湾转出旧区，经过观塘道，又拐进油塘那边。路灯渐渐少了。路也窄了。两边的旧楼和厂房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黑块，一栋栋往后移。常唯对这里的路熟悉得不像只来过几次，邱刚敖没问，他知道是为什么。
茶果岭离九龙湾不远，但入夜后是另一种地方。白天像被太阳晒着的地方，到了晚上，山边小径和旧铁皮屋都像沉进水里。常唯把车停在一条斜路尽头，没开太近。他先下车，从尾箱拿出一双鞋底很软的鞋换上。邱刚敖没换，他站在旁边，看常唯蹲在路边系鞋带。常唯的手指很稳，鞋带绕过两圈，系得紧。
“你对这里熟不熟？”邱刚敖问。
“来过。”
“替文哥？”
“有时。”
常唯站起来，他头发没扎，散在后背，在风里像一片黑水。他带着邱刚敖走一条上坡的小路，路很窄，旁边是草丛和零星的旧车胎。再往前，有几间铁皮屋，灯已经灭了。常唯没走大路。他绕到废车场那边，从铁丝网一个破口进去。
“这里。”常唯说。
邱刚敖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，坡下有一片空地，旁边停着几辆车，有几个人提着电筒走来走去。看不清脸，只听到“嚓”一声，有人用火机点烟。火光跳了一下，照亮半截下巴。
“王琨的人？”邱刚敖仔细看了看。
“不全是。”常唯说，“今晚是踩路。”
邱刚敖没再问，他蹲下来，隔着铁丝网看。常唯在他旁边，像一截从夜里伸出来的树枝。
他们等了差不多一个钟。
那几个人开车走了，常唯没动。又过了十分钟，他才从破口钻出来。邱刚敖跟在后面，两个人顺着坡路往下。风吹得很大，路边的树叶沙沙响，常唯停下脚步。
“后天货到。”他说，“不是主仓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过？”邱刚敖问。
常唯没答。
邱刚敖知道了，这意思是他已经去过了。不是今晚，不是昨天。是更早之前。在他们还不知道有阿金这个人之前，他就已经看过那个旧仓。常唯不解释，邱刚敖也不追问。
“货是什么？”邱刚敖看着常唯。
“枪。”
邱刚敖没说话，他早该想到，王琨这种角色，不会为几箱烟仔冒风险。枪是他的本钱，而鬼哥区万贵，正需要枪。这批货，原本是王琨要卖给区万贵的。
“后日我哋要截。”邱刚敖说。
常唯点头应下。
他们走回车里，常唯没马上开。他坐在驾驶座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邱刚敖想了想，说“王琨不能死在茶果岭，区万贵未见过王琨之前，我们不能乱动。”
常唯点头。
车发动时，邱刚敖又开口：“你现在做事，好少用枪，都是近身。”
常唯把车倒出去，慢慢掉头。
“安静。”他说。
“但你有枪。”
“嗯。”
邱刚敖没再讲，他看窗外。九龙湾的方向，天边还有一点灰蓝色。他想，常唯像已经把所有事都提前看过。不是猜，是真的一个点一个点踩过。码头、茶果岭、人、货、路，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。邱刚敖以前当差，也这样踩线。但常唯不是差人，他本来就活在这条路上。
回到九龙湾时，天已经快亮。顾太没睡，她穿着外套坐在厨房里，等他们回来。桌上放着两碗麦片，已经凉了。常唯没吃，他只说：“后日。”
顾太点头，没问。
常唯上楼前，回头对着邱刚敖：“我今日去码头，要早出门。”
“几点？”
“四点。”
邱刚敖“嗯”了一声，常唯转身上楼。他的背影很窄，头发垂到腰，轻轻晃动着。邱刚敖站在客厅，看那碗已经结膜的麦片，他忽然觉得，这个人好像从没真正离开过那些暗巷。
天光从窗帘缝漏进来，照在空荡荡的茶几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