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常唯又去了码头后街。
他只带了四眼,阿展另有事。常唯说得简单:“我再望一次换班。”邱刚敖没拦,只讲:“自己小心。”
常唯回来时,天已经暗了。他头发湿着,衣角沾了一点机油味。他上楼冲了个凉,再下来时,邱刚敖已经在车旁等他。
邱刚敖没问常唯要怎么做。
他们前一晚已经理过一遍。五号泊位旁边,有间点了两盏黄灯的旧仓,后街一条路通去车房,另一条往外弯,接工业区。王琨的人今晚到,常唯说,他们不会从正门卸货。正门太亮,而且大路有监控,他们会走后街。
“你确定?”邱刚敖问。
“文哥的线,四眼看了一夜。”常唯说。
邱刚敖没再问。
天刚黑,他们分两路出发。
华仔、爆珠、阿荃一辆车,邱刚敖坐常唯的车。公子没来,他没说原因,邱刚敖没多问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。
常唯穿了一件深灰外套,头发散着。车开出九龙湾时,他忽然说:“阿展同我啲人会在那边。”邱刚敖“嗯”了一声,他知道常唯不可能只带几个兄弟就去做这件事。
码头后街很静。
路灯坏了大半,剩下几盏在风里一明一灭。地上有积水,混着机油,黑亮亮的。远处海风一阵一阵,裹着咸腥味。常唯没把车停太近,他让邱刚敖下车,把车留给开车的伙计,自己走在前面。
阿展蹲在一间铁皮车房边,见常唯来,站起来,没说话。他带了两个人,一个在巷口,一个在车房后面。四眼也来了,他戴着副旧眼镜,手插在口袋里,靠在墙上,像看热闹,可一双眼睛却很亮。
常唯看了一眼阿展。
阿展上前低声道:“入面到咗五个,后街有两个望风。四眼话,有个似系司机,未熄车。”他看四眼一眼,四眼没讲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常唯回头看邱刚敖。
“我同华仔讲。”邱刚敖说。
他按下手机,没响,只震。他让华仔和爆珠从工业区那边包过来。阿荃留在后街口,守住车。
常唯没等华仔,他带着阿展和四眼先往前走,邱刚敖跟在后面。他们贴着一排旧货柜,从后街侧面进去。那里堆着很多木箱和烂轮胎,正好挡住人。
风大起来,咸腥味更重,一阵阵扑在脸上。
常唯走得很慢,他每一步都落在不会出声的地方。邱刚敖看着他,这个人好像天生不该开车、不该穿外套、不该和谁说话。他仿佛应该一直待在码头,在夜里,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逼近。
他们到了后街转角。
两个望风的人站在楼梯边,一个抽烟,一个玩手机。常唯没过去,他看四眼,四眼便懂了。他轻轻朝邱刚敖点了个头,两人一起贴过去。邱刚敖负责玩手机那个,四眼对付抽烟的,没任何动静,两下,人就软了。四眼把人拖到木箱后,又回来。
“进去。”
他们绕到旧仓侧门,门没有上锁,虚掩着。常唯没推,他先听,里面有人声,几不可闻。两个在点货,两个在说话,还有一个脚步声,一下一下,像在踱步。
常唯对邱刚敖做了个手势。
邱刚敖点头,他带阿展从正门进去。常唯没跟,他走另一侧,从一扇破窗翻进去。四眼守在侧门,随时接应。
枪声没响。
他们今晚尽量不用枪,除非躲不掉。
邱刚敖进去时,那五个人还没反应过来。阿展一脚踹倒一个,另一个刚伸手去摸腰,邱刚敖已经把枪抵在他头上,拿枪托给了他一下狠的。常唯从后面上来,像从那些货箱之间渗出来似的,一下放倒点货的两个人。最后那个想跑,被常唯从后颈一按,整个人撞在铁皮墙边,软下去。
“都别动。”邱刚敖开口。
五个人里有四个没枪,一个腰后有。阿展把枪收走。常唯没伤人,他站在灯下,头发已经湿了,贴在脸侧,他扫了一眼货箱。
“枪。”他说。
邱刚敖走过去,箱子打开,全是黑星,油纸包得好好的,少说有两百支。旁边还有几箱零件,弹簧、撞针,塞得整整齐齐。
“王琨今日没来?”邱刚敖问其中一个人。
那人吓得嘴唇发白:“佢……佢唔会来码头。这些事,平时都系我们接……”
“边个接货?”
“鬼哥嘅人,后日凌晨。”
邱刚敖没说话,他看常唯,常唯正把外套拉链拉上一点,遮住后腰的匕首。
“不能全拿。”常唯说。
“我知。”邱刚敖打量了下数量,“挑几箱,走。”
阿展立刻动手,他叫来两个伙计,把其中几箱搬上担架车。四眼在门口看风,华仔和爆珠也到了。爆珠一看那几个箱子,就“哇”了一声,说:“今晚发咗。”
邱刚敖没应,他知道这只是开始。
他们从后门走,风更大了。四眼最前,阿展垫后,常唯没上车,他站在后街口,等所有人先走,邱刚敖回头看他。
“你做咩?”邱刚敖问。
“有尾巴。”
邱刚敖顺他视线看过去,工业区那头,有辆车没开灯,慢慢滑过来,不是他们的人。
“我同你留下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两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邱刚敖没动,他看了常唯一眼。常唯没看他,只把外套拉链再往上拉了一点。
“信我。”常唯说。
邱刚敖沉默了一下,他转身上车。车门关上,车灯没亮。华仔从窗里低声说:“佢得唔得??”邱刚敖点了下头:“开车。”
车驶出后街,雨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下来了,很细。常唯站在雨里,等那辆车靠近,他朝四眼比了个手势,四眼从暗处出来,站在路中间,慢慢摘了眼镜,那辆车没再往前挪。司机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像在盘算什么,又像不敢。常唯已经绕到侧边,把刀背抵在车窗缝上。
车窗慢慢落下,里面两个男人,一个坐驾驶,一个坐副驾。副驾那个穿件蓝衫,看见常唯,喉咙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司机也没动,只是把脚从油门上挪开了。
“谁叫你们跟的?”常唯问。
“王琨。”蓝衫低声说,“佢怕今晚出事,叫我们在后边吊住。”
“吊住谁?”
“你们。”
常唯没说话,他看了眼四眼,四眼已经走到车后,把两个车牌拍下来。常唯用刀背敲了敲车顶:“今日当冇见过。走。”
蓝衫点头,车慢慢退出去,像从没来过。
四眼走回常唯身边,雨已经把他头发浇透,他跟着常唯往外走。
四眼低声说:“你真系不怕。”
“他们不会动手。”
“你知?”
常唯顿了顿:“王琨今晚不想码头见血。”
四眼没再讲,两个人沉默地走出后街。雨把他们的脚印冲得模糊。他们在路边上了阿展留的另一辆车。车里没开灯,常唯坐后座,湿发垂下来,水珠沿着发丝往下滴。
他摸出手机,邱刚敖的短讯已经来了。
只有两个字。
“到了。”
常唯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