抢枪回来那天,邱刚敖没打算睡。
他坐在九龙湾那栋楼的车房里,没开灯,只靠外面一盏感应灯透进点光,面前摆着三个木箱,箱子里全是黑星。阿展带人把箱子擦过一遍,枪身看着油亮亮的。
爆珠蹲在箱边,拿了两把在手里掂,华仔拆了一把,检查撞针和弹匣,阿荃低声说:“得两箱能拆,另一箱可能系零件,唔似完整枪。”邱刚敖点头,这批货比他想得杂,但确实能用。
常唯一直没说话,站在车房最里面,背靠着墙。他头发还没干透,几缕贴在额角。刚才从码头回来前,他淋了会儿雨,又最后一个上的车。
“点分?”阿荃问。
邱刚敖说:“留下一半,另一半,我带去茶果岭。”
爆珠抬头:“给猛鬼?”
“区万贵。”邱刚敖说,“我在里面时,佢帮我唔止一次,这些抢,就当还佢。”
爆珠没再问,阿荃也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邱刚敖蹲下来,从箱子里拿出一支黑星,在手里转了个方向,枪管很新,没有划痕,扳机护圈上还贴着很小的一片胶纸。他把胶纸撕下来,搓了搓,又把枪放回去。
常唯这时才从墙边出来,说:“黑星不够。”
他声音很轻,像只说给邱刚敖听。
邱刚敖回头看他。
“需要重武器。”常唯说。
爆珠把枪放回箱子里,问:“你讲咩重武器?”
常唯没答,他走到车房后门,把门推开一点。外面还在下细雨,他回头,只对邱刚敖说:“带你去看。”
邱刚敖点了一下头,他又看向华仔:“一齐。”
常唯没反对。
华仔把手里的枪放回箱里,起身跟过来。爆珠“喂”了一声,被阿荃拉住了:“等阵先。”爆珠只好坐回去。
车是常唯开的,雨刷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刮过去,把外面的街景切成一条条再拼回来。车里很静,邱刚敖坐副驾,华仔坐后面。常唯把车开去了观塘旧工业区,路越走越偏,霓虹被抛在身后,只剩下一些半熄的招牌和关着门的铺子。
常唯开得不快,好似这趟路没什么特别。他不说话,邱刚敖也不催,华仔在后座看窗外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以前上班成日走呢条路。”
车房里,爆珠听见铁门“哗啦”一声拉下,车声渐远,才从木箱上直起身。他随手捡起旁边一条旧铁杆,像举哑铃一样上下提了两下,又“当”一声扔在地上。阿荃瞥他一眼:“你不累?”
爆珠说:“累什么?有事做好过坐喺度。”
阿荃没理他,走到车房门边,点了支烟,烟头在风里一亮一亮。
“你觉唔觉,敖哥同常唯,有时好难插进去。”爆珠忽然说。
阿荃没回头,停了一下才说:“他们有他们的事。”
爆珠“哼”了一声,没再讲。他低头把黑星一支支摆回箱里,摆得很齐,像是找点事打发时间。阿荃抽完烟,把烟头扔到湿地上,踩熄。
“肯带敖哥去睇。”阿荃说,“就系交底。”
爆珠盖上箱盖,拍了拍手上的油,没说话。
到了地方,是一栋旧唐楼旁边的后巷。常唯停好车,带他们从一道贴满广告的小门进去,老旧的墙上贴着一层又一层的通渠广告和按摩卡片,被雨水泡得发胀。电梯也很老,门合上时发出难听的铁皮摩擦声,常唯按了十一楼。
电梯上升时,邱刚敖从侧面看常唯,常唯目视前方,外套领子竖着,遮住小半张脸,他整个人都很沉静。
十一楼仓库的灯亮起来时,华仔先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不是没见过枪,以前做差人时,也进过□□枪房,可是这里不像。仓库收拾得很整齐,墙边一排铁柜,标签、油纸、零件全分好类。常唯打开几个柜子,没说话。华仔看见里面有短管自动步枪,有散弹枪,长管狙击,有榴弹发射器,最里面还有引线和炸药。
“我顶。”华仔低声说。
邱刚敖看着那些枪,到处转了一圈,拿起来看,再放回去。常唯站在灯下,安静的看着他们。
“你几时开始收?”邱刚敖问。
“三年。”常唯说。
“有谁知道这里?”
“你同顾生。”
华仔插了一句:“爆珠都唔让知?”
常唯摇头。
邱刚敖看华仔一眼,华仔便懂了,他不再问。有些底牌,不是所有兄弟都要知道,常唯能让他来,已经是最大的让步。
仓库里灯很白很亮,照得那些铁柜和军火像手术室里的器械。邱刚敖拿起一支短管步枪,拉开枪机,看了一眼膛线,枪机很顺,像刚保养过。他又放回去,回头问:“哪里收的?”
“欧洲。”常唯说,“有批系中东过来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搞?”
“四眼帮手。”
邱刚敖点点头,他又在几个铁柜之间走了一遍,最后停在放炸药的柜子前,没有打开,只隔着玻璃看。里面码着几排黄纸包好的块状物,像砖头,旁边还有几卷引线,分了粗细两种。
“你打算点用?”邱刚敖问。
常唯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向那柜子。
“有事再用。”他说。
华仔站在那排铁柜前,好一会儿没动。他不是被那些枪震到,只是一下子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进警校,第一次摸到训练枪的感觉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做个好人,最坏也不过是碌碌无为,或者殉职得没那么英勇。可现在看着这些枪,他忽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。
邱刚敖也没继续动作,常唯也不催。仓库里很静,只有灯管电流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外面电梯的偶尔“咯噔”一响。良久,华仔呼了口气,像把什么从胸口里吐出去。他走到邱刚敖身边,问:“码头嗰批黑星,点分?”
常唯说:“都给区万贵。”
邱刚敖点头。
三个人没在仓库待太久,常唯把柜子重新锁好,先出去开车过来。华仔落后几步,对邱刚敖低声说:“佢这几年真系搏命。”邱刚敖没说话,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枪房,灯灭掉之后,这些能带来巨大威胁和安全感的铁柜都安静了下来。
回到车上,雨已经停了,邱刚敖说了一句:“爆珠问,就说是找别人借的。”
华仔笑了一下:“佢肯定唔信。”
邱刚敖降下半截车窗,让夜风灌进来,他闭上眼,仰靠在椅背上。常唯把车开得很稳,过了几个弯,驶进九龙湾旧区。
车在顾家的楼下停住,楼上的灯还亮着,顾太估计还没睡。常唯下车,没急着上去,他站在车边,等邱刚敖走到跟前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里。
顾太果然没睡,她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。见他们回来,她起身去厨房热汤。邱刚敖在沙发坐下,常唯站了一会儿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“阿唯。”顾太在厨房里叫,“你头发湿,唔好吹风,要头痛。”
常唯“嗯”了一声,把窗帘合上。
两碗汤被热好端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顾太没走,她站到常唯旁边,伸手把他耳边一缕湿发拨开。常唯没动,只是低头喝汤,顾太的手指很轻,像摸一只不肯发出声响的小动物,然后走去拿了块干毛巾来。
常唯抬头看她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,顾太笑了一下,说:“饮啦。”
常唯便继续喝。
邱刚敖喝了几口,想起什么,说:“顾生呢?”
“睡了。”顾太说,“今晚腰骨唔舒服,早啲上床。”
邱刚敖点头,他知道顾生上了年纪身体不好,腿又残了这些年,入夜后多是躺着。
“明晚要出去?”顾太忽然问。
邱刚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几时返?”
“顺利就后日早上。”邱刚敖说。
顾太没再问,她看了常唯一眼。常唯把空碗放下,对顾太说:“我和他一齐。”
顾太点头,收起碗,转身进了厨房。
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,邱刚敖靠在沙发上,闭了闭眼。他听着厨房的水声,过一会儿,常唯挪到了他旁边坐下,没说话。
“你去过枪房好多次。”邱刚敖闭着眼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是。”
邱刚敖睁开眼,侧过头看他,常唯坐在旁边,头发被顾太擦得半干,散在肩后,他眼睑低着,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。
“你怕我死。”邱刚敖说。
常唯睫毛动了一下,没否认。
“所以收这么多。”邱刚敖说。
常唯安静了一阵,才说:“有本钱,才有得拼。”
邱刚敖没再说话,他看着常唯,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大,大到每个角落都藏着常唯这几年没法传递给他的话。
两人沉默了一阵,常唯站起来,往楼上走,走到楼梯口,他停住了。
“我会带多十个人。”他说。
邱刚敖应:“好。”
常唯上楼去了,顾太也回房休息。邱刚敖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会儿,伸手把电视关了,四周静下来,只剩窗外的几声虫鸣。
明晚,茶果岭,鬼哥。
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,所有的退路都会一点一点收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