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似乎没有要晴的意思。
邱刚敖醒得很早，他躺在床上，听见楼下顾太在厨房里洗东西，水声断断续续。窗外的光很薄，像被云滤过一层，照得房间发灰。
他起身，把脚踝上的匕首绑好，又调整好蝴蝶刀的位置，动作很慢，像在给自己上发条。等他下楼，常唯已经坐在客厅里，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衫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露出一小片后颈，他正在擦一支黑星。
“阿展到了。”常唯说。
邱刚敖“嗯”了一声。
顾太从厨房端出两碗粥，放在桌上。常唯放下枪，低头慢慢喝。邱刚敖坐在他对面，也端起碗，粥很热，喝下去，整个人像从胃里暖起来。顾太又拿来一小碟腐乳，红亮亮的，摆在两个人中间。常唯没动，邱刚敖用筷子挑了一点，拌进粥里，让咸味在热粥里化开。
“几时去？”顾太问了一句。
“十点。”
十点，车从九龙湾开出。
四辆车，阿展带两个伙计坐前车开道。华仔、爆珠、阿荃、公子一辆，在后面压着。邱刚敖和常唯一辆车，开在中间，常唯左手单握方向盘，右手指尖在变速杆旁轻轻点着。他今天头发扎的低，一点碎发垂在耳后。
“区万贵几点到？”邱刚敖问。
“十二点。”
邱刚敖点头，他看窗外。观塘旧区在车外缓缓后移，像一条灰色的河。经过地铁站，几个学生站在路边等车，交警在路口指挥着，荧光色在阴天里亮得扎眼。邱刚敖把视线移开。
“十个人呢？”
常唯：“散在附近。”
邱刚敖没有再问。
茶果岭。
白天看，这里没有夜里那么幽深。路窄而脏，空气里有股烧胶皮的味道，不知从哪间平房飘出来。
他们先到旧仓外一条横街，常唯停车熄火。邱刚敖没急着下车，坐在位子上从侧镜看后面。华仔那辆车停在二十几米外，车头朝外。
阿展走过来，弯腰在车窗外说：“四眼喺旧仓后边，冇见其他人。”
邱刚敖下了车，风从旧仓那边吹过来，带着铁锈和湿泥的气味。他点烟吸了一口，烟味很淡的飘散开来。常唯从驾驶座下来，绕到车尾，取出另一件黑色外套换上。邱刚敖没看他换衣服，看的是他后腰，外套换过之后，枪位比刚才高了一寸。
“区万贵的人，到了会先占位。”常唯开口。
邱刚敖把烟夹在指间，没抽第二口。
“你站侧边。”他说。
常唯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邱刚敖抬起手，对横街另一头的车做了个很轻的手势。
爆珠下车，绕到旧仓斜对面一栋三层旧楼，从外墙铁梯上去，那里有扇破窗，正对旧仓大门。爆珠蹲下来，把短管步枪架在窗沿，人缩进阴影里，只露一小截枪管。
旧仓里已经清理过，几个烂木箱推到两边，中间空出一块地。几盏黄灯亮着，照着空气里的尘粒，常唯没进仓，站在门口，背靠着门框。
十二点，区万贵的车到了。
三辆车，全是深色，从山边那条路一直开到旧仓前。车门打开，先下来六个人，清一色黑衫，散到两边。有人站在车头，有人走到对面墙边，把几个方向都看住。
区万贵最后一个下车。
他身材偏瘦，骨架硬，像被风干了的一截铁。头发剃得很短，鬓角灰白，右边眉骨到太阳穴有道旧疤，穿着一件深蓝夹克，走起路来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他看见邱刚敖，先停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阿敖。”
声音很沉，像带着点旧日的熟稔。
邱刚敖站在原地，抬了抬嘴角，算是打过招呼，一只手垂在身侧，另一只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区万贵走近，他身上有股很重的雪茄味，混着旧皮衣的气味，那眼神像在估一个从旧记忆里走出来的人。他上下看邱刚敖，过了几秒，才说：
“你瘦咗。”
邱刚敖没答，只看着他。
区万贵笑了一下，没再往下说。他看向常唯。常唯站在门边，没让路，也没说话，两人对视了不到两秒。
“你的人？”区万贵问。
“我嘅人。”
区万贵“嗯”了一声，带人进仓。
“货呢？”
阿展带人把三个木箱从旧仓后面推出来，打开。黑星整整齐齐，油纸半掀着，在灯光下泛着幽光，区万贵走过去，拿起一支，拉了一下套筒。声音很脆，他点点头，把枪扔回箱里，枪撞在木箱边，“当”地一声。
“王琨这批货，你们怎么拿到的？”区万贵问。
邱刚敖：“抢。”
区万贵笑了：“我知道是抢。我是问，你为什么会去抢他。”
“你要枪。”
区万贵收了笑意，看了他几秒，那双眼睛很利，像要把他的皮肉剥开。
“我帮你，不是做善事。”区万贵语气发沉。
邱刚敖没接，他看着区万贵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知道区万贵这句话不是在提醒他，是在告诉他：现在货收了，路就绑在一起了。
“枪已经在这。”
区万贵眯了眯眼。过了两秒，他抬了抬手。身后的人立刻上前，把箱子盖好，搬到车上，动作很利索。
其中一个人搬箱子时，悄悄看了常唯一眼。
邱刚敖看见了，他没动，那个目光很短，从常唯脸上滑过去，又落到箱子上。常唯根本没看那个人，他看的是那三辆车的车牌。
区万贵往前走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阿敖，你出来了，想怎么样？”
邱刚敖没避开他的视线，这个人不是朋友，暂时也不算敌人。
“要拿回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区万贵看着他，顿了一下，伸手拍了拍邱刚敖的肩膀，拍得很重。
“迟点找我。”
他转身就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回头指着常唯：“这个后生，唔系普通人，你最好自己睇实一点。”
邱刚敖：“我知。”
区万贵带人上车走了，爆珠蹲在破窗后面，枪口慢慢收回来。
旧仓里静下来，空气里留着很淡的枪油味，和雨水渗过铁皮后的腥气混在一起。
邱刚敖还站在原地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烟头捏烂了，滤嘴里的白色纤维沾在掌心上，他这才发现自己整场都没再抽第二口烟。
常唯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不说话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常唯问他。
“叫我迟啲找他。”
常唯回头看了一眼前方，又看邱刚敖：“走吧。”
邱刚敖点头，他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常唯还站在门口，半边身子在风里，额前的头发被吹得往一个方向偏。邱刚敖张了张嘴，想叫他上车，最后只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鞋尖碾了一下。
“行喇。”邱刚敖说。
常唯走出来，他经过邱刚敖身边，没停，先让阿展去把车开了过来。邱刚敖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金属味，比早上更淡，像已经被风吹散了。
他们没原路返回，常唯选了一条更窄的路，从山边绕出去，路两旁的树冠在头顶交错，像一条深绿色的甬道。车开到一半，常唯忽然让阿展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。
邱刚敖没问，他顺着常唯的视线看后视镜。山脚转角处，有一辆车停着，没开灯，像一直在等。
“是王琨。”
邱刚敖的手已经摸到后腰，枪柄比他的体温凉，常唯按住了他的手背。常唯的手也冷，像在雨里浸过。
常唯说，他们还不敢。
“那停在这做什么？”
常唯没答，只把头轻轻歪了一下。过了一小会儿，那辆车掉头，往反方向开走了。
常唯松开手，阿展重新发动车子。
“他知道货给区万贵了。”常唯说。
“所以？”
“他会动。”
邱刚敖看着前方，眼神很冷。
“我怕他不动。”
车驶出茶果岭，天又阴了一层，九龙湾的方向，云压得很低，像要把整座城都往下按。雨没落下来，但空气里已经全是雨的味道。
邱刚敖把车窗升上去，玻璃合拢时，外面的世界一下安静了。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按在腰后的枪上，一直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