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茶果岭回来，天已经擦黑。
邱刚敖坐在后座，看着窗外昏沉的夜色。阿展把车开得很稳，从观塘道转出来，贴着旧区边沿走。邱刚敖看了眼侧镜，后面那辆车的车灯在镜里一闪。
“先去哪？”他开口。
“顾家。”常唯说，“但先停一下。”他坐在邱刚敖旁边，中间隔了半个人的空位，头发散在肩后，有些落在身体和座椅的夹缝之间，邱刚敖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“码头少了人。”
阿展接过话：“王琨抽了十几个走，往油塘来。我地头先收到风。”
“有好几个生面口。”四眼也从副驾回过头，补了一句。
邱刚敖没出声，他把这几个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常唯说码头少人，说明王琨不是在等，是在动作。他们往油塘来，目标不会是区万贵，是冲着他们来的，十几个人不算多，还没到撕破脸那一步，他们是在找。
“他不敢直接来。”邱刚敖笃定道。
他坐直了一点，身体离开椅背，看了一眼常唯放在膝上的手，那手很白，指节细，像没经过什么风霜。
“前面停车。”
阿展应了一声，车拐进一条横街，贴边停下。后面爆珠那辆车没跟太近，远远停在路口。邱刚敖没急着下车，他先看四周，旧楼之间空荡荡，没什么动静。
“今晚会有人跟住码头方向返嚟。”邱刚敖收回视线，“但不会进来。”
常唯看他。
“王琨现在最想知道嘅，系货到咗边。”他道，“我们不要跟他在这里碰面。”
常唯点头。
“你想我怎么做？”
“你照旧行。”邱刚敖想了下，“阿展同我落车睇位，四眼去后巷。”
他说完，先推开车门下去，常唯跟在后面。邱刚敖反手关车门，声音很轻，他绕到车尾，看常唯把黑色长袋拿出来。里面是反光背心、雨衣、安全帽、蓝色胶布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华仔从后面过来，他探出头，低声问：“点情况？”
“等。”常唯说。
华仔缩回去，手在车窗边拍了一下，像有点烦躁。
“原来你有准备。”邱刚敖有点意外。
常唯点点头，只把雨衣抖开。
“你同四眼去。”邱刚敖看着他，“我在巷口。”
常唯抬头看他。
邱刚敖：“我要看清他们怎么进来。”
常唯没再说话，把雨衣披上了。他扣扣子时，长发从肩头滑下来，几缕压进雨衣里，邱刚敖看着他后颈完全被头发遮住，只剩很小一片皮肤，他移开眼。
那辆车果然很慢。
从观塘道转进来，贴着路边滑。邱刚敖靠在巷口一堵旧墙后面，没探头，只从墙上一面裂开的金属广告牌里看反光。车里有四个人，副驾那个拿着手机，嘴一张一合。
“未见到。可能落咗工业区。”
邱刚敖没动，他后腰别着枪，枪柄被体温暖着，他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枪柄，又松开。他在等，等这四个人完全进入巷子范围，巷口窄，车一进来，想倒出去就难了。
常唯和四眼已经推着板车出来，板车上放着几个旧纸箱和塑料瓶子，像收垃圾的。邱刚敖看得出，常唯在压速度，平时他走路像飘，贴得近，很轻。可现在推着板车，他故意走得重，走得慢，一步是一步，四眼在旁边，半弓着腰，嘴里叼着烟。
车在前面停下，下来两个，往后走。
邱刚敖侧了侧身，右肩抵着墙，盯着那两个人的步子，他在心里数，等他们走到和板车平行的位置，就进到了死位。
常唯先动了。
他只是侧了侧身，像给那两个人让路，邱刚敖看见他右肩沉了一下，然后其中一个人就朝前扑了。常唯借势按着他的后颈，把他脸朝下压进地上一滩积水里，那人肩膀拱起来，又塌下去。
那人被按下去前，手朝上抓了一下，正对着常唯垂下来的发梢，只差半寸，常唯连看都没看，手腕一翻，那人的手就被反折回去，骨骼发出渗人的闷响。
另一个人要跑，四眼把烟头弹到他脸上，趁他闭眼，一肘撞在他喉结偏下的位置，那人捂着喉咙跪下了。
邱刚敖走出来，他走到巷口，点了一支烟。车灯照在他身上，他没动，只把烟夹在指间。
常唯已经从后面绕过去，拉开车门，把司机拽下来。副驾举枪要射，被四眼按住手腕，拍在车门上，枪掉在脚垫上。
“别动。”
邱刚敖走到他旁边，那四个马仔，一个还趴在水里，一个仰躺着，两个被阿展的人按在车边。
“王琨叫来的？”邱刚敖问。
没人答。
常唯用脚尖踢了踢司机的膝盖。司机吃痛，点了下头。
“叫你们来做咩啊？”
“找……找批货。”司机声音发紧，“仲有……睇你哋仲去唔去油塘。”
邱刚敖没再问，他低头看司机发抖的手，觉得没必要再听下去。王琨不会把命交到这种人手里，这些人嘴里也问不出什么，他直起身，看了一眼常唯。
“清掉他们条线。”
常唯点头，他走到阿展身边，低声说了几句。阿展点头，带着两个人把四个马仔拖进巷子，四眼也上前坐进驾驶室，倒车把他们的车开走。
邱刚敖站在雨里，没动，他看着常唯，雨已经把他头发全打湿了，黑发贴着脊背，像从水底浮上来的蛇。
常唯回到自己车边，把雨衣脱下来，叠好，他的脸湿漉着，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。
邱刚敖走过去，把后座门拉开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常唯把湿头发往后拨了一下，绕到另一边上车，他坐进来时，带进一股很潮湿的凉气。
阿展发动车子，把车贴进一条横街，后面华仔那辆车没跟进来，拐向另一条路。邱刚敖看着侧镜，这是他之前定的路线，尾巴解决了就分开走。
后座很暗，很安静，街灯从车窗扫进来，一块一块从常唯脸上滑过去。他有点困，闭着眼，头靠着车窗，湿发铺在肩上。
车过第一个弯，常唯的身子朝他这边倾了一下，又自己坐直，邱刚敖没动。
车过第二个弯，常唯没再坐直，他靠在了邱刚敖肩上，呼吸很轻，像是睡着了。邱刚敖脊背僵了一下，又慢慢放松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常唯的额头抵着他的肩，湿发上的水一点点渗进他外套，泛着一点凉意。
雨下得很大，像要把整个城市都泡在里面。
阿展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又很快看回前面。
邱刚敖把脸转向窗外，雨点打在玻璃上，很密，他只是看着，什么都没想。
回到九龙湾，已经过了午夜。
阿展把车停在楼下，没熄火，邱刚敖也没急着下车，他等常唯自己醒。常唯动了动，睁开眼，并不意外自己靠着他，他坐起来，没说话，只把湿发从脸侧拨开。
邱刚敖先下了车。
顾太从客厅出来，看见他们，赶紧从架子上抽了几条干毛巾。邱刚敖接过一条，擦了一把脸，常唯站在门口，接过顾太递来的毛巾，没擦，只搭在肩上，他的黑衫泛着潮意贴在身上，显出肩胛骨单薄的形状。
爆珠他们的车也到了，他一进门，先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，华仔最后进来。几个人散开，有坐有站，顾太从厨房端出几碗汤，放在茶几上，爆珠拿过一碗：“多谢顾太。”顾太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邱刚敖坐到沙发上，给自己倒了杯热茶。茶杯很烫，他握在手里，没松手。
“今晚先这样。”他吹了下杯里的热气，“明天再算王琨。”
“阿唯。”邱刚敖叫了一声。
常唯抬头。
“先去冲澡。”
常唯看了他两秒，转身上楼，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，像在听外面的雨。
然后他上去了。
邱刚敖把最后一口茶喝完，搁下碗，杯底在茶几上碰出很轻的一声。
爆珠他们喝完汤，也散了，客厅里静下来。
邱刚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一点窗帘，雨看着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