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了一夜,到天亮前才收住。
邱刚敖没有怎么睡,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,外头很静,只有檐角偶尔滴几滴水,“啪嗒”落下的声音。
他坐起身,把脚踝上的刀重新绑好,昨天绑久了,小腿内侧留了一圈很浅的印,他套上外套,推门出去。
客厅里没人,也常唯不在。
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,旁边有张从报纸边撕下来的纸条:
“码头有动静 华仔去观塘 ”
字很窄,一笔一划都往里收。
邱刚敖把纸条折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顾太从房间下楼,见邱刚敖站着,小声说:“佢出去咗一阵啦。留咗张纸话你知。”
“我见到。”邱刚敖应了声。
爆珠和阿荃陆续到了客厅,爆珠走到桌边坐下,先灌了半杯水,阿荃去厕所洗了把脸。
“阿展呢?”邱刚敖问。
“楼下睇车。”
邱刚敖点头。
将近中午,常唯才回来。
四眼跟在他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进来,常唯看了邱刚敖一眼,没说话,先走去厨房。顾太见了他,小声问他:“食咗未?”常唯摇头,顾太便给他盛了碗粥。
常唯刚吃了一半,阿展就从楼下上来,站在门口,没进,四眼出去说了一会儿,回来时脸色比平时还淡。
“区万贵叫唯哥今晚去码头。”
邱刚敖坐在木台边,正把一卷纱布往袋里收,听到这他停下动作。
“几点?”
“十点。”四眼说,“佢话王琨会到。”
“区万贵想点?”
“未讲。”四眼摇摇头,“只叫唯哥一个去。”
邱刚敖没出声,他看常唯,常唯还在喝粥,他像是早就料到,又像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“你去?”邱刚敖问他。
“去。”
“我同你一起。”
常唯看他。
“区万贵只叫我。”
邱刚敖点了下头,“我知他为什么只叫你。”
常唯没说话,等他讲。
“他想看我舍不舍得放你一个人去。”邱刚敖看着他。
常唯放下粥碗,过了两秒,点头应下了。
邱刚敖站起来,把外套抖开,穿到身上。爆珠揉了两下脖子,低声道:“要唔要带多几个人?”
“不用。”邱刚敖想了一下,“华仔同你留底。”
华仔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入夜后,码头风大。
邱刚敖和常唯先到,车停在旧货柜后面,熄了灯。远处泊位亮着几盏黄灯,光线被风吹得发颤,像落在水面上又碎开。
常唯没下车,他坐在副驾,先拿手机发了几条讯息。邱刚敖看他一眼,常唯今晚没穿平时那件黑衫,换了一件领口更高的深灰外套,后腰看不出有没有带刀。
“你带咗几多?”
常唯没抬头:“一把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。”
邱刚敖没再问,他往车外看,码头依然很静,比上次更静。
十点,区万贵到了。
四辆车,十几个人,下了六个人跟着区万贵,他没穿夹克,只一件黑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一下一下翻动。
常唯这才下车。
邱刚敖没跟太近,他绕到另一个货柜后,贴着阴影走,那里能看到会面的地方,又不会被人发现。
区万贵看见常唯,没寒暄,他示意身后的人退开几步。
“阿敖冇来?”他问。
常唯:“来了。”
区万贵朝周围随意地扫了一眼,像在认哪只货柜后面藏着人,他笑了一下。
“王琨要人哦。”
常唯没说话。
“佢要四眼。”区万贵盯着他,“上次后街,王琨的人认出了他。”
常唯仍不答。
“我没交四眼。”区万贵说,“四眼系你嘅人。你今晚嚟,就要同我讲个理由。”
常唯看着他,过了几秒才道:“王琨不会只要四眼。”
区万贵眯起眼。
“要货,要人,要面。”常唯抬眼看他,“四眼只是开始。”
区万贵冷笑了一声,他往邱刚敖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“你同阿敖,想借我把火烧王琨。”他说,“但火不是你们想怎么烧就怎么烧。”
常唯没接话。
区万贵上上下下看常唯,眼神带着评估和打量,像在认一个人。
“我听过一个名,个个都话,佢条头发,冇人碰到过。”区万贵慢慢踱步,“你知不知我讲谁?”
常唯:“不知。”
区万贵笑了一下,那笑像刀背在光下晃了一下。
“后生仔,够胆。”他吐字带着嘶声,“但不要以为我不知你们想做什么。”
“王琨今晚会带人来。我不会跟他硬碰。你这么能扛,这次你来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帮你拖住王琨。”区万贵挑了挑眉,“但猛鬼不是你们的枪,我要一个人头。”
常唯抬眼。
“王琨身边有个叫阿松嘅。”区万贵慢慢道,“今晚如果打起来,你帮我对付他,阿松一死,王琨就会乱。”
邱刚敖在货柜后听得清楚,阿松这个名字他知道,王琨的头马,码头几个档口都听他的,人很高,手重,不是普通刀手。
常唯没回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区万贵带着人散开,邱刚敖等他们走远,才从暗处出来,常唯站在原地,看着黑沉沉的海面。
“区万贵想借你只手杀阿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想试你。”邱刚敖皱了一下眉,“看你是不是传闻中那个人。”
常唯转头看他。
“不重要。”他说。
十一点,王琨到了。
五辆车,十七八个人,码头上一下站满了,风里都是脚步声。王琨走最前面,身后跟了三个贴身的,其余人散在两边,把半圈码头都占住。
阿松没跟王琨站最前。
他带了一个人退到右侧几米外,先侧头把场地前后左右看了一遍,货柜区没有灯,风又大,铁皮不时响一下,阿松皱了一下眉,没说话。
区万贵从另一边出来,身后照样十几个人。邱刚敖和常唯退进货柜之间,没露面。
“猛鬼。”王琨先叫了一声,声音不重。
“王琨。”区万贵站定,没笑。
“我要的东西,你点讲?”王琨面色不太好看。
“你要边个?”
“四眼。”王琨说,“仲有嗰批货。”
“货已经出咗,唔喺我手。”区万贵回他。
“咁你今晚叫了谁来?”王琨扫了一圈,眼睛很利。
“我来同你讲清楚。”区万贵说,“你不要当我傻。”
王琨笑了一下,他突然不说话了,只慢慢往前走,身后的人跟着往前压。区万贵没退,他身后那些人也往前迎了一步,码头上的风像被这些人挤开了。
不知是谁先拔的刀。
出鞘的声音很轻,在风里几乎听不见,但这一声之后,两边的人就同时动了。
两边人撞在一起,拳脚声、铁器碰撞声、鞋底擦过水泥地的声音,混着海风一起往四处散。王琨被人围在中间,区万贵也被几个手下护着往后,码头一下乱了。
阿松从右侧冲出来,他没用刀,手里攥着一根短棍,带着三个人往货柜方向压,不是乱跑,是朝邱刚敖藏身的位置扑过来。
邱刚敖从货柜后出来,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,又反手把第二个撞在铁皮上。他退了两步,已经摸到后腰。阿松逼得更近,短棍举起来,朝邱刚敖的头招呼。
常唯从侧面切了进来。
邱刚敖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过来的,常唯像早就等在那里,他的手从袖口出来,像从一池黑水里伸出来一截,从阿松脖子前面探过去。
刀很短,在混乱里几乎没人看见。
阿松的动作停了,短棍从他手里脱开,砸在地上,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,膝盖一软,捂住脖子朝前倒,血从他颈侧喷溅出来,混在码头的泥水里,一下子晕开。
“松哥!”
阿松带的那三个人先喊起来,一个去扶,另外的朝常唯扑过来。常唯没迎上去,他带着邱刚敖退了一步。那两个人被区万贵的人从后面撞上来,阵脚一乱,常唯已经带着邱刚敖退进货柜缝里。
常唯:“走。”
两个人贴着货柜缝往后撤,码头上很乱,王琨那边见阿松倒了,先是茫然,接着像疯了一样往区万贵方向冲。区万贵的人排成半圈,不硬打,只挡。
是王琨先叫了停。
他蹲在阿松旁边,手上全是血,他抬头,朝区万贵的方向看,那眼神像要把人活剥。
“阿松条命,我会慢慢同你算。”王琨发狠道。
他没等区万贵回应,一挥手,带着剩下的人撤了。阿松被两个人架起来,半拖半抬弄上车,车灯晃了几下,一辆接一辆掉头,朝码头外驶去。
区万贵的人没有追,他们站在原地,等车声远了,才慢慢收拢。区万贵站在车边,看着地上那滩血。他转头朝货柜方向看。那里已经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鬼哥,要唔要追?”有人问。
区万贵摇摇头。
身后有人小声说:“鬼哥,嗰个长头发系咩来头?”
区万贵没答,过了几秒,才说:“唔好问。”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几辆车跟在他后面,鱼贯驶出码头。
邱刚敖和常唯已经上了车。
常唯没立刻发动,他坐在驾驶座,看着倒后镜。等码头那边车灯全散了,他才把车倒出去,沿着仓库后墙慢慢驶离。
邱刚敖闻到车里一股很淡的血气,像从常唯身上渗进来的。他转头,常唯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红印,已经半干。
“你中咗?”邱刚敖问。
“没事。”常唯轻轻擦了擦。
邱刚敖知道常唯说没事,可能是真的没事,也可能只是不想他看。
他转头看窗外,车已经驶离码头,观塘道上的灯从车窗一格格滑过去。常唯把右手放在变速杆上,那点红印在灯下像一条很细的伤。邱刚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常唯还小,8岁的仔瘦小得像五六岁,坐在他旁边吃豆花。小孩吃得很小心,像怕把什么碰掉,但是糖水还是滴到了手上。那时候他笑他“咁紧张做咩”,小常唯没说话,自己低头把手擦干净了,动作和现在一样,很轻,像怕被人看见似的。
现在他还是这样。
只是手上要擦的变成了血。
邱刚敖没再开口,常唯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