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鬼哥

阿松死了两天。

油麻地已经传遍了,说王琨的头马在码头被鬼哥的人割喉,血淌了一地。王琨没露面,但手下像疯了一样,区万贵在油麻地的三间档口一日之内被砸了个干净,铁闸拉倒,玻璃碎了一街,里面的人跑得比客人还快。

区万贵没还手。

他只托人找阿展,传了句话过来:“我想见阿敖。”

邱刚敖听到时,正坐在车房门口吃一盒阿荃买回来的车仔面,他筷子停了停,没抬头。

“不见。”

四眼站在旁边,补了一句:“佢话有单东西要还给你。”

“我知。”邱刚敖说,“那批枪。”

常唯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瓶水,放在邱刚敖手边。他弯腰时,几缕碎发从耳后掉出来,被风吹得轻轻动,邱刚敖没看,只把面吃完,把空盒搁在桌上。

爆珠从车房后头出来,赤着上身,拿了条毛巾擦汗。他看了一眼邱刚敖,又看四眼,没说话,走到一边坐下,公子和阿荃一左一右靠在旧沙发上按着手机。

“区万贵现在才知道怕。”邱刚敖挑眉。

“佢唔系怕。”四眼看了眼信息,“佢想推你出去顶王琨。”

邱刚敖笑了一下,很轻,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。

“他不想自己打。”邱刚敖说,“所以先话想叫我见面。”

“那见不见?”四眼问。

“等区万贵再找多一次。”他起身走开了,“人只有求第二次,才知道自己输咗。”

第二天,区万贵又派人来。

这次不是求,是递话。

“区万贵讲,邦主已经开始查王琨嗰批货,佢怕夜长梦多,想同你当面谈。”阿展回来转述,语气很平,像念一段绕口新闻。

邱刚敖正蹲在地上看华仔磨刀,他听完,慢慢站起来,把刀拿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邦主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阿展点头。

“他系真的怕。”邱刚敖没什么表情,“唔系怕王琨,系怕警察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四眼问。

“见。”他这回应了,“不过是我们去收东西,不是跟他谈。”

常唯这时从门口走过来,邱刚敖看他一眼。常唯没说话,只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邱刚敖把刀放到木台上,对四眼吩咐:“放风给区万贵,说王琨今晚要他命。”

四眼应了。

“等他怕到跑。”邱刚敖说,“再讲。”

入夜后,区万贵果然动了。

他离开油麻地,只带了三个人,两辆车,没开车灯,从旧街尾转出去,一路往元朗方向走。他以为自己走得快,没有人看见,可阿展的人早就在新田公路口等着。

“区万贵入元朗了,”阿展打电话回来,“一间旧车房,得三个人跟他。”

邱刚敖坐在车房里,面前摆着盒冷掉的餐,他听完电话,把筷子放下。

“去吧。”

常唯就坐在他对面,黑卫衣,黑裤,长发披散在肩后,他抬起头,看邱刚敖。

“带上四眼。”邱刚敖也看着他,“不要搞太大。”

常唯站起来。

“要不要留口?”四眼提了一嘴。

“看着来。”

常唯没说话,他拿起放在门边的一件深灰外套,披上,把长发撩到外套外面,刀已经别在后腰,他走到门口,上了四眼开来的车。

邱刚敖看着常唯上车,车尾灯在巷口亮了一下,又灭了,外面开始落雨,很细,像从天上撒了灰。

元朗那间旧车房很偏。

前身是个修车铺,后来倒闭,只剩铁皮顶和几根生锈的铁柱,区万贵的车就停在车房外面的泥路边。三个手下,一个在门口抽烟,两个在车里睡觉,他们都以为已经甩掉了油麻地的尾巴。

常唯和四眼从车房后面的荒草坡绕进去,雨把草压得很低,走路几乎没有声音。四眼绕去前面,常唯贴着墙,几乎像是缓慢地游动过去,又像一片从草坡上滑下来的影子。

门口抽烟的人先被放倒,四眼从侧边出来,捂住那人的嘴,两手一拧,那人软下去,连烟都没掉。

常唯继续往里走。

区万贵坐在车房最里面一张旧沙发上,没睡。一盏小黄灯吊在头顶,照得他脸上皱纹更深,他手边放着一个黑色旅行袋,拉链半开,里面露出几叠钱,他在等天亮,等船来。

常唯进去时,他正低头看手机。

区万贵先听见门外的雨声,过了两秒,才像感觉到什么,慢慢抬起头。他看见常唯站在门口,长发湿了,贴在脸侧和颈上,衬着苍白的脸,像是雨夜里长出来的什么魂魄。

“他叫你来的。”区万贵声音有点哑。

不是问句,常唯也没答。

“我同他在里面那几年,冇白过。”区万贵说。

常唯仍没说话,只往里走了两步。

“你叫咩名?”他又问道。

常唯看着他。

“Vesper。”

区万贵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,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,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口气。

“原来真的系你。”区万贵突然有点唏嘘,“阿松那晚死得不冤。”

常唯没再答,他继续走近,区万贵没叫人,也没去摸身,他知道那三个手下已经没用了,也知道自己走不掉。

“同阿敖讲。”区万贵脸色惨淡,“我冇打算供他出来。”

常唯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他。

“我知,但不能赌。”

区万贵只看见常唯手腕动了一下,然后颈上一凉。他想再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只发出一点很轻的气声,整个人从沙发边滑下去,像一条旧布慢慢落在地上。

常唯没看他。

他蹲下来,把那个黑色旅行袋拉上,没拿,然后转身走出去。四眼已经站在车边。两个睡着的手下还在车里,四眼问:“这两个怎么办?”

“不动他们。”常唯说。

第二日,元朗传鬼哥死了。

说他连夜跑到元朗,想避王琨,结果被王琨的人追到车房,割了喉。三个手下,一个被打晕,两个还在睡。没人看到凶手。警方中午到场,封了附近一段泥路,张崇邦带人进去,看到旧沙发上一大片血,已经干了。

“区万贵,两日前油麻地三间铺被人砸。”袁家宝看了看信息,“他没还手,反而跑路。”

“跑去元朗,也是死。”张崇邦说。

“应该是王琨的人做的。”袁家宝指了指照片里圈出来的部分,“追到这里,割喉,很专业。”

张崇邦没说话,他看着那条从车房后头延伸过来的荒草路。雨已经停了,草又开始慢慢地立起来。

“一个专业杀手,会留两个活口在门口吗?”张崇邦忽然问。

袁家宝答不上来。

“如果真是王琨的人,确实只会冲着区万贵这个领头的,不会把三个马仔全杀。”张崇邦说,“但这现场太像它该有的样子,太干净了。”

袁家宝皱眉:“你意思係有人做场戏?”

张崇邦蹲下,看地上的泥,那里有几个很浅的印,像有人贴墙走过。他抬头望向车房后头,荒草坡一直伸到几间废弃铁皮屋,那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
“叫鉴证再扫一次。”张崇邦说。

常唯回到车房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

他身上还带着很淡的雨气,外套下摆半湿的耷拉着。邱刚敖坐在门口,看四眼把车开进巷子,他见常唯回来,没动,只抬了抬头。

“怎么样?”

常唯:“干净了。”

他走过来,在邱刚敖旁边坐下,把刀从后腰抽出来,放在脚边。刀鞘上还有一点很淡的红,像没擦干净。

邱刚敖没看刀,他看向常唯,常唯脸色还是很白,眼下有很淡的青色。

“有没有受伤?”

“没。”

邱刚敖没再说话,他递了瓶水过去,常唯接过,没开。两个人坐在门口,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,远处工业区有车驶过,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
“区万贵死前有没有说什么?”邱刚敖问。

常唯停了停。

“他说没打算供出你。”他回道。

邱刚敖好像笑了一下,又像只是叹气,他抬头看了看,天已经大亮,可还是灰的。

“他赌不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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缠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