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第三班人

区万贵死后,王琨那边也忽然静了。

平时在观塘、油麻地游荡的人一夜之间少了大半。码头后街只剩几个散工蹲在路边聊天,连眼都不多抬。油麻地那几间王琨和区万贵下面的场子倒是照常亮着灯,人进人出,不过看场的人脸都是绷的,说话也压着声。

四眼回来讲,王琨已经几日没在固定的场子露面。他身边只跟几个人,夜里换地方住,在麻雀馆睡半宿,半夜又转去观塘旧楼,像是被鬼哥的死吓着了。

“他怕了。”四眼说。

“是人都怕。”邱刚敖擦了擦手里的枪。

他坐在车房门口,擦那把从元朗带回来的黑星,枪身很新,枪口还留着油纸的味道。这枪从区万贵那几箱货里抽出来,还没开过,今晚之后,它就会变成一宗命案的凶器。

常唯靠门站着,他在看邱刚敖擦枪,眼神很安静。

爆珠在车房后头做引体向上,他抓住一根横在两条铁柱之间的旧水管,身体使着劲儿往上送,背上全是汗。阿荃靠墙看手机,屏幕明明暗暗的光打在他脸上。

“王琨今晚会去观塘码头。”四眼推了下镜框,“有人放风,话佢要清货。”

“清货?”邱刚敖没抬头。

“他想将最后一批嘢散走。”

邱刚敖不置可否,他站起来,走到常唯面前。

“今晚你用这把。”他把枪递给常唯。

常唯接过枪,别进后腰,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灰外套,枪藏进去,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“华仔同爆珠照旧。”邱刚敖吩咐了一句。

华仔点了一下头,爆珠从水管上跳下来,抓起地上的毛巾擦了把脸,阿荃也站了起来,把手机塞进口袋里。

“我去开车。”阿荃拿了钥匙往外走。

常唯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他回头看了邱刚敖一眼。邱刚敖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,常唯便走出去,上了车,阿展从另一边跟上。

码头夜里的风很大。

海浪拍在防波堤上,碎成白沫,风把那些水星吹到人脸上,又咸又凉。旧货仓的灯亮着,光线从铁皮门口漏出来,货仓前停着四辆车,车头朝外。几个男人站在车旁抽烟,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,再往前,两个人把在路口,眼睛看着四周,手插在口袋里,腰后鼓鼓的。

王琨还没到。

常唯和阿展一辆车,华仔和爆珠另一辆,两辆车没开近,都停在码头外面,隔着一条街。常唯先没下车,他坐在后座,把黑星从后腰拿出来,检查一遍,弹匣满的,他拉上外套,把枪放回后腰。

“王琨落车之后有个空档。”四眼的声音从阿展手机里传出来,“他背身时最好。”

常唯没应。

阿展回头看他一眼:“我停哪边?”

“侧门对面。”

阿展点头。

二十分钟后,王琨到了。

三辆车开过来,前后两辆开路,中间一辆黑色七座车。车灯把码头水泥地照得发白,七座车先下来了几个手下,最后一个才是王琨,他穿了件深绿色外套,下来先侧头左右看了看周围的手下。风很大,把他头发吹得乱飞,他低下头往货仓走,身后紧紧跟着两个亲近的打手。

常唯下车。

他贴着街边旧墙走,没有跑,风从海面过来,吹得他长发往后扬起。他压了压外套,手已经握住了枪柄,阿展把车慢慢停在他后面不远,像码头边随便一辆过路车。华仔和爆珠已经散到货仓两侧,阿荃在车里盯着,没熄火。

王琨走到货仓门口,停了一下,他接了个电话。

常唯抽出了黑星,他快走几步,绕到铁皮屋那一侧,贴着最暗的一段墙,比刚才又近了十几步,所有人都以为这种距离不可能有枪手。

枪口离王琨后心不到十米。

常唯举起枪。

枪管在灯下几乎没有反光,但已经有人看见他了,货仓门口一个手下转身,叫了一声:“边个——”

砰—砰——

第一枪打在王琨背心。

第二枪打在后脑。

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部飞溅开来,王琨朝前扑下去,他连叫都没叫出来,身体撞在铁门上,又滑下来,外套前后很快洇开一片深色。

王琨手下像炸开的蚁群,有人喊,有人蹲下去扶王琨,有人往枪声方向追。常唯转身,枪从带着手套的手里滑下去,落在铁皮屋边一片旧木箱中间。他贴着巷子往横街快退,夜风扑过他的面,身影在巷口一闪,就看不见了。

华仔从另一侧冲出来,一脚踹翻一个追来的马仔,爆珠在车边开了门,喊了一声:“走!”

常唯从巷子另一头出来,拉开车门坐进去,阿荃没等门关紧,一脚就跺在油门上。华仔和爆珠也跑了几步扑进阿展车里,车没开灯,从码头后路滑出去,拐进工业区,几下就没入了夜色里。

码头越来越远。

常唯靠在后座,微侧着头靠住车窗,右手搭在膝上,像是在思索什么,阿荃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又看回前路。

“成了?”阿荃问。

“嗯。”

清晨,油塘警署。

张崇邦一进重案组,就听到袁家宝在讲电话。他在桌角放下车匙和外套,走到办公室竖着的白板前,白板最上方贴着王琨的照片,旁边一条条长线,连着区万贵、阿松和一些熟面孔,这些线画了三年多,有些已经旧得卷边,有些是新贴上去的。

“王琨死了。”袁家宝挂了电话,抬头说。

张崇邦停了一下,他转头看袁家宝。

“几时?”他问。

“昨晚十一点几。”袁家宝说,“观塘码头旧货仓门口,中两枪,一枪背心,一枪后脑,当场死。”

张崇邦没说话,他伸出手从白板前把王琨那张照片取下来,看了几秒,又贴回去。这个他死咬着不放很久的人,两天前还在码头聚众斗殴,在油麻地清场,现在突然就成了码头上的一具尸体。

“枪呢?”

“找到把黑星。”袁家宝说,“新枪,打咗两发,跟区万贵嗰批一模一样。”

张崇邦点了一下头,他抓起外套,往门口走。

“区万贵死,王琨又死。”袁家宝跟在后面,“两边都话系对方人做的。目击者只有码头个阿叔话,听到两下枪声,但什么都睇唔清。”

“先去现场。”张崇邦没回头。

等张崇邦到码头时,封锁线早已拉起来了,戴卓贤已经提前到了,正跟几个军装说话。王琨的尸体还在原地,用白布盖上了,地上、墙上和铁门上的血也已经干透了,子弹壳散在远处的角落里。

“邦主,头先姚sir打过电话来问。”戴卓贤举了下手机示意,“想知这单案系咪同区万贵条线有关。”

“你点讲?”张崇邦问。

“我话还太早,要等鉴证。”戴卓贤说,“不过姚sir好紧张,怕再有麻烦。”

“王琨死前系想清货。”他接着讲,“啲手下话,入到仓之后发现少咗一箱。”

“少一箱?”

“系。”戴卓贤说,“但佢哋自己都唔确定,系唔系分散时被自己人拎走。”

张崇邦低头想了想,他掏烟,没点,又放回兜里,他蹲下来,揭开白布看那两处致命伤,枪法很准。他查了王琨这么久,知道这个人有多滑,身边常年带着几个亡命徒,出门从不站在空处。这次栽得这么干脆,不可能是普通人做的。

“一枪后背,一枪后脑,这种枪法,街头的人学不来的。”

戴卓贤:“邦主,你意思系……有第三个?”

张崇邦没答,他看向货仓对面那排铁皮屋,风把翘起的铁皮吹得不停摇晃,鉴证在那边细细扫着,地上的杂物被风吹得乱滚。

“有冇人见到开枪个人?”他问。

“有。”戴卓贤翻了翻现场询问的记录,“有个睇场打手话,昨晚见到对面铁皮屋后面走过个人影,着深灰衫,长头发,分唔清系男系女。”

张崇邦皱着眉,这三年间他追过王琨的货,截过王琨的人,也试过送案上庭,最后总差一步。现在王琨死了,他应该松一口气,可他没有,他直觉这件事还没完。

中午,四眼从码头回来。

旧厂里,几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,常唯坐在车房最里面,他昨夜回来后就没开过口,邱刚敖站在门口,看四眼一路走过来。

“怎么?”他问。

四眼说,“差佬封咗码头,现场有搜到枪,同区万贵嗰批黑星对上了。”

邱刚敖没说话,他转身走回车房,常唯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
邱刚敖在他对面坐下,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旧木台,台上放着几瓶水,一包烟,还有那卷一直没用上的纱布。他看见常唯右手指节上还留着一点很淡的痕迹,不知道是枪油,还是别的东西。

邱刚敖伸手,用拇指抹了一下。

“不是血。”常唯说。

“我知。”邱刚敖看向他,“张崇邦会查到区万贵那批枪,王琨的人会以为区万贵的人报仇,区万贵的人会以为王琨清货被人点。”

常唯想了想:“两边会打”

“打不打都无所谓。”邱刚敖摸了摸烟,没拿出来,“人都死了。”

区万贵死了,王琨也死了,枪留在现场,就是把这两条命绑在一起,警方会顺着黑星查到区万贵仓库,再查到王琨。两边手下都会觉得是对方做的,这片区域会变得很乱,仇恨和争夺会继续,但线已经断了,因为真正知道内情的人,一个都不在了。

这把枪就是最后一块拼图。

常唯没说话,他拿起台上一瓶水,拧开,喝了一小口。

“司徒杰那边最近有动静吗?”邱刚敖忽然开口。

常唯放下水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还在警队。”

“他不会跑。”邱刚敖轻笑了一下,“他比谁都怕。”

常唯看他一眼,没再说话,两个人沉默下来。

华仔从门口进来,看见他们,问:“公子呢?两日冇见。”

阿荃抬头:“佢话去探风声。”

“电话唔听?”华仔问。

“可能冇电。”阿荃说。

邱刚敖皱了一下眉,又看向车房外面。

“找他返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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缠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