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哥忌日那天,是个不太明媚的晴天。
阳光晒得车房外面潮湿的水泥地蒸起水汽,邱刚敖起得早,在门口等其他几个,爆珠从里面出来,看见他,没说话,只递了支烟。邱刚敖没接。
“今日去拜标哥。”他说。
爆珠“嗯”了一声,把烟收回去。
华仔在套外套,公子也起了,蹲在墙边,手里夹着支烟,像是没睡好,眼下有些发青。邱刚敖经过他身边,没停,常唯跟在后面上了车。
两辆车驶向大路,阿展开一辆,四眼坐副驾,邱刚敖和常唯坐在后座,其他几个人坐华仔开的另一辆。邱刚敖今天很沉默,只望着前面,常唯靠着窗,一动不动地看路边的楼和树在太阳里一格格往后倒。
到了地方,他们下车。
标哥在的地方是栋旧水泥楼,五六层高,灰扑扑的,外墙剥落成一块一块,楼里全是灵位。一排排灵位从地面钉到天花板,一格一张照片,香火味从门口就漫出来,混着蜡油和旧纸味,让人心里发闷。
从一楼的楼梯直通上去,台阶被踩得发亮,邱刚敖走在前面,爆珠抱了一箱纸扎,华仔提着水果和酒,阿荃和公子拿着香烛跟在最后。常唯没上去,他留在楼下,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。
邱刚敖找到标哥的牌位,在靠里第三排,牌位边上有层灰,他拿纸擦了擦。爆珠把纸扎放下,帮华仔把水果摆开,酒瓶打开,杯子一字排好,邱刚敖倒好了三杯酒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敬标哥。”
他点了香,火苗闪了闪,烟升起来,被穿堂风吹得四散。爆珠几人在他身后一字排开,举香,站直,鞠了三个躬。
燃烧完的纸灰很轻,风一吹就散,像是灰色的蛾子在香烛的火焰旁绕了两圈,又飞走了。
常唯在楼下等着。
太阳越晒越辣,他往楼里挪了半步,躲进楼角里。阿展在驾驶座玩手机,四眼站在对街一棵细叶榕下面抽烟,常唯抬头看看楼上,想了想,还是没上去。
张崇邦到的时候,楼上的仪式已经差不多结束。他今天穿了件黑外套,手里一束花,一个人来的,也没开车。他先看见常唯,长发的后生仔,顶多二十出头,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,张崇邦的脚步停了不到半秒,又继续往前走。常唯打量了他一眼,没做声,张崇邦从他身边走进去,上了楼。
邱刚敖在楼上,支着栏杆看他走上楼梯,他走得不快,脚步在楼梯上一级一级。等他绕过隔断,进了灵位间,爆珠他们几个已经等在那儿,眼睛望过来,表情不善。
张崇邦没停,他先看标哥的牌位,又看着邱刚敖伸出一只手。
“阿敖。”
语气很熟悉,像很多年前那样。
邱刚敖没动。
张崇邦转向旁边的阿荃,阿荃往后退了半步,把手别到身后。张崇邦又看公子,公子揉了揉鼻子,带点嗤笑地转开脸,吸了口烟。
张崇邦把手收了回来。
他走到灵位前,弯腰,把带来的花放上去。
一直背对他的华仔先动了。
他上前一步,抬脚就把花踢飞,花束的包装发出哗的一声滚在地上。“走啊!”华仔低吼了一句,像是不屑看张崇邦,又背过身去,几片花瓣散到邱刚敖脚边,邱刚敖依旧没动,只是看着。
张崇邦微叹口气,弯腰把花捡起来,他拍拍花束上的灰,又想放回灵位前。
爆珠脾气上来了,上前一脚踹在张崇邦腿上,这下踢得他倒退了几步。
“你咩意思?叫你走你听不懂啊!”爆珠声音已经大起来了。“走啊!快走!”他追出几步,直接一拳挥中张崇邦的侧脸。张崇邦只好往后快退,他被打得头一偏,爆珠和公子同时往前压,下一拳又擦着他小臂过去,力量很大,他整个人往后又让了半步,才站住,阿荃本来背对着他们,见状也追出去,站到爆珠身后。
“好了。”
邱刚敖开口了。
很轻,但所有人都停了。阿荃双臂拦住爆珠,又拍了拍他的肩,爆珠还举着拳,喘得厉害,张崇邦慢慢放下手,小臂上红了一片。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邱刚敖问。
“拜标哥。”
“拜完就走。”
张崇邦没走,拜完标哥,他走到邱刚敖跟前。
“这么闲,不用抓贼啊。”邱刚敖说。
“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睇佢的,风雨无阻。”张崇邦停了两秒,眼睛看着牌位。
“我听旧同事话你快做爸爸了,恭喜。”
“是啊,发梦都想有个仔。”张崇邦笑了一下,“你呢,有没有见过阿晴啊?”
邱刚敖有点恍然,他出狱之后就被一系列的事情接连追着,先是阿唯突然出现,再是顾家发生的事,再是区万贵和王琨,他确实没有时间想起阿晴来。阿晴从他入狱后的一年后也再没有出现过,当初的酒席也早就退了,他知道阿晴不会等他,现在邦主问起,他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
“其实这几年,我成日去睇你。”张崇邦把手插进兜里,“不过你唔想见我,我明。”
邱刚敖顿了顿,他的嘴角牵了一下,像是个冷笑,“坐监,有什么好见。”他看向张崇邦。
“你知不知道王琨死了。”
“区万贵也死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邱刚敖挑眉。
“我们部署了几年,想等他毒品交易的时候一网打尽。”
张崇邦转头看他“谁知道突然,他和区万贵斗起来了,区万贵抢货,王琨报复他,又被区万贵的手下报复。”两个人之间隔着弥漫的香烛味儿,刚刚祭拜的酒气还没散,香也还在烧。
“我查王琨三年,还没等他上庭,人就没了。”
邱刚敖没说话,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“这么不巧。”
“凶手还没找到,我会查到底。”张崇邦没再看他,自顾自说着,又看眼楼梯口的方向。
邱刚敖这回带了点真的笑意,他翘起嘴角,主动伸出手“祝你好运。”张崇邦带了点力道握上去。
“我走先。”
他转身离开,下楼梯时,脚步和来时一样稳,像刚才那阵拳脚没发生过。经过常唯身边时,他侧了下脸,余光扫过,常唯垂着眼睛看讯息,没有看他,张崇邦收回目光,往街尾走去。
常唯仍站在原地,他没有看张崇邦的背影,只是抬头看楼上。
邱刚敖走到灵位前,把三杯酒拿起来,一一倒在地上。酒水渗进地面,颜色很快变浅,只剩一股浓烈的酒气浮在空气里。
“走了。”邱刚敖说,带着几人走下楼梯。
常唯这时候才走过去,他站到邱刚敖旁边。
“他闻到你了。”常唯说。
“我知。”
“他在查你。”
“我知。”
常唯没再继续,他打开车门,让邱刚敖坐进后座,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,阿展放下手机,车子驶了出去。
回程车上,邱刚敖闭着眼,常唯看了他两次,第三次时,邱刚敖突然开口:“有话就问。”
“没有。”
邱刚敖没再说话,过了很久,他慢慢说:“张崇邦倒是一点没变。”
常唯看着前路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车玻璃上割出明暗,他知道邱刚敖说这些话,不是要谁应。
回到车房门口,华仔已经把车停好了,他们的车回来更早,公子又缩进旧厂最里面打游戏,常唯看见他的鞋底沾着一点黄色的泥。
邱刚敖也看见了,他目光停了一下。
四眼从副驾驶出来,走到常唯旁边,低声道:“码头今日有动静,姚sir下令重案组收窄查码头的人。下午王琨的人去区万贵的场,坐了半个钟。”
“没动手?”
“没有,只问人,他们想找杀王琨的人。”
“他们找不到。”邱刚敖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但差佬会从另一边查。”
常唯站在一边,等他的下文,邱刚敖摆了下头:“进去说。”
太阳还没落,空气里的热意却已经减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