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去说。”
邱刚敖先进了车房，常唯跟在他身后两步，阿荃和四眼走在最后，顺手把门合上了。太阳还没落尽，但车房里已经暗下来，只剩窗缝里漏进一条橘红色的光。邱刚敖走到木台边，没坐，只把台上一瓶水拿起来拧开，喝了一口又放下，常唯靠在门边看着，他在等邱刚敖先开口。
“王琨的人不用去管。”邱刚敖看着木台上的水，“他们自己都乱，真正要关注的，是差佬。”
“张崇邦今日见完你，转头一定查码头。”四眼说。
邱刚敖没接话，他看向常唯，常唯的脸浸在阴影里，只有耳后那截皮肤被窗外余光照亮，看起来倒有了几分血色。邱刚敖想起张崇邦经过时看常唯的那一眼，他一定记住了。
“今晚这里不能待了。”
“搬去哪？”阿荃揉了揉脸。
常唯从门边走出来一点：“深水埗有地方。”
“顾太在那有一间旧铺，楼上可以住人。”四眼也想起来了，“我去过，前面关了门，后门也可以通车。”
邱刚敖点头，顾太的地方，至少比这间车房路子干净，也比这里更不显眼。那边不是他们的地头，差佬也不会第一时间摸过去。
“公子呢？”华仔从里面出来。
邱刚敖没马上答，他起身走到最里面，公子还缩在角落里，烟已经烧尽了，剩一截很短的滤嘴粘在指间。邱刚敖伸手，把那截滤嘴拿下来，扔到地上，公子这才像被惊了一下似的，抬起头看过来“敖哥…”
“今晚跟我哋一齐。”邱刚敖说。
公子没说话，只点点头，常唯远远看着他的神色，没出声。
那晚他们只带走了最必要的东西，几件衣服，枪械，一些纱布和钱，阿荃要先回一趟家，公子被华仔和爆珠夹在中间坐在后排，常唯站在车边，等落在最后的邱刚敖出来，他今天没穿那件深灰外套，只一件黑色长袖，风一过，衣摆贴着腰，显得人更薄。邱刚敖提着东西出来，偏头看他一眼，又转进了屋里，再出来时，手里多了件外套，他把外套递过去，常唯没拒绝，接过来套上了，外套稍大了一点，袖口盖住半个手背。邱刚敖转身坐进副驾，常唯也从另一侧上了车，坐到他旁边。车门关上，慢慢驶出去，后视镜里，那扇半掩的铁门越来越小，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色块。
车开出不远，在路口等灯时常唯忽然说：“张崇邦认得我。”
“他会查你。”邱刚敖没睁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常唯点了下头。
邱刚敖没再开口，常唯的半张脸被窗外的灯光映着，那双很黑，没有光亮的眼睛安静地凝在邱刚敖的侧脸。
深水埗的旧铺不难找，在鸭寮街后面一条横巷里，铺面门口不宽的铁闸紧闭着，旁边有道很窄的后门。常唯下车，绕到后面把门开了，里面是间已经清空的旧五金铺，货架还在，空气中包着一层很淡的金属味和霉味。楼上隔出了两间房，一张旧床，几张折椅，窗户朝着内街，望出去只能看见对面楼的墙。
香港这种房很多，这里不算好，但比旧厂车房像样。
常唯先上楼转了一圈，下来时，把几个窗全都打开，夜风灌进来，把屋里那股霉气冲散了些。邱刚敖站在铺中间看了看四周，华仔和爆珠把公子带上楼，没多说话。
这晚没有安排人守夜。
邱刚敖让大家都睡。
爆珠找了两张折椅拼在一起，一倒下呼噜就起来了，华仔睡在货架下面，公子坐在里间墙角闭着眼，常唯没上楼，他习惯睡在离门最近的地方。他靠着墙坐下，长发散在肩后，邱刚敖在铺子里走了半圈，把后门又检查一遍，最后停在他跟前，他身上还穿着离开车房时邱刚敖给的那件外套。
他把自己身上这件也脱下来，丢到常唯怀里。
“铺着。”
常唯抬头。
“你不去睡？”他问。
邱刚敖没接话，走到他旁边坐下，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，背后是冰凉的墙面。楼下的街灯从卷闸缝隙漏进来几粒暖光，落在他们脸上。
“张崇邦今天问起阿晴。”邱刚敖忽然说，“你去见过了吧。”
常唯沉默着。
“我知道你见过。”邱刚敖继续讲，“文哥说，你去过将军澳。”
常唯依旧没说话。
邱刚敖偏过头，他的脸被那些光照出一点暖色，像一幅很旧的画。
“我进去之后，你是不是经常去？”
常唯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以后不要再去。”
“只是看看。”常唯说
“我知。”
邱刚敖没再说话，好一会儿，他抬起手，把对方从肩头滑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回去，动作很慢，常唯没躲，他抬起脸，黑沉的眼睛和邱刚敖对视了一会儿，最后垂下眼眸，把邱刚敖那件外套慢慢盖到腿上。楼下的街灯忽然闪了闪，又亮起来，两个人就那样坐着，直到常唯先合上了眼。
他睡得不太舒服，背挺着，头靠住墙，整个人像被那面墙顶着。
邱刚敖看了一会儿，常唯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滑，每次快要从墙上滑开，又像自己醒了似的停住，挪一挪，人就那么半睡半醒地吊着。
他凑近一点，借着卷闸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仔细打量常唯，从旧厂重逢以来，这是他第一次安静细致地注视他。
有些东西没怎么变，眼尾那点天生的弧度还在，嘴角抿着，常唯小时候害怕时就这样，小孩自己没发现，其实他总像在提防什么。
但更多的已经不同了，刚捡到常唯那年，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脸窄窄的，下巴尖得能划破纸，再困也只会缩在角落蜷着，后来到了顾家，人慢慢长开一点，脸上有了点血色，眉眼也松快一些。到十二三岁，已经会像普通细路那样，在沙发上睡着，在巴士上睡着，还会故意把脸转向车窗，让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现在也瘦，邱刚敖想，但不是小时候那种可怜巴巴的瘦，是成年人的瘦，每一处棱角都像被磨过。眉骨清晰，却不显得女气，鼻梁很直，连眼睛闭着时，轮廓都比从前深，像一把收起来的刀。
邱刚敖慢慢抬起手，托住常唯的侧脸，把他带过来，引到自己肩上。常唯没醒，他只是在睡梦里动了一下，额头抵着邱刚敖的颈窝，呼吸慢慢平下去。
邱刚敖把头往后靠在墙上，想起接常唯坐巴士放学那几年。小孩喜欢靠窗，人小，椅背又高，上了一天学巴士一摇就犯困，但是一睡就往下滑，最后只能靠在他手臂上，那时候邱刚敖要把胳膊抬一点，才能让他靠得舒服。
现在不用了，常唯已经能靠到他的肩头。
邱刚敖没再动，他听着常唯的呼吸，很浅，
楼里很静，邱刚敖听了一会儿，也闭上眼睛。
第二日，关美柔的尸体在旺角被发现。
消息传到深水埗旧铺时，已经接近中午，四眼从外面回来，先看常唯，又看邱刚敖。
“旺角后巷发现的女尸。”四眼说，“二十几岁，怀疑是吸过量，差佬已经封场了。”
邱刚敖坐在折椅上，他慢慢转过头，看了一眼楼上，公子还在上面，没下来。
四眼低声说，“胶带缠得一身，最后塞在垃圾站。”
邱刚敖没接话，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往楼上走，常唯跟着上去。
公子缩在墙角，他眼白是红的，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房间里像新伤一样触目惊心，邱刚敖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关美柔。”他说。
公子慢慢抬起脸。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邱刚敖的语气状似平静。
“知。”公子声音很哑。
爆珠已经跟上来，他想直接冲过来，被华仔按住了。常唯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，他看邱刚敖的反应，邱刚敖没有动手，他目光锐利的逼视着公子。
“你给她吃了。”
公子拼命摇头，带着惧意。
“她自己拿的。”他声音抖了一下，“我没逼她。”
邱刚敖没再说话，他转身下楼，常唯侧身让他。
“你去旺角，别让差佬走到前面。”
常唯点头。
“看看她屋里有冇东西。”邱刚敖脸色有点沉，“有就清掉。”
常唯没说话，只偏头看了四眼一眼，四眼会意，先一步出去拿车。
邱刚敖又叫住他，常唯回头。
“差佬可能还在那儿。”他说，“不要硬进。”
常唯“嗯”了一声。
邱刚敖又从门边拿起昨晚那件外套，抖了抖，递过去。常唯接过，穿上，转身往外走，夜风从门口灌进来，吹得他衣摆翻起来，又落下，邱刚敖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旺角。
唐楼底的面店还在蒸肠粉，白汽一团团滚到街上，混着油烟味。常唯没从前门进，他和四眼绕到后巷往外探，后巷还拉着半截隔离带，但已经松了，被风吹得卷成一团，垃圾收集站被清空了大半，只剩几袋烂菜皮和地上的碎玻璃。
警队没有留人在现场，唐楼门口也没人，常唯抬头看五楼，看那扇半开的窗。
四眼在阴影里抬了抬下巴：“行得。”
常唯没急着上去，他贴着墙走，绕到唐楼后门，后门锁是新换的，锁孔边还有金属屑。四眼蹲下去，用工具慢慢试，锁芯很轻得弹开了，像牙关松开。
两个人摸进去，常唯走前面，他脚步落地很轻，几乎没声。到五楼时，他先停了一下，走廊尽头的灯坏了，只剩一点光从门后透进来。
关美柔那间房门没封，锁已经被差佬撬过了，常唯没碰门把，他从旁边安全梯绕到五楼后窗，他轻轻推开一点，侧身进去。
房间里漫着劣质的香水味，看起来乱糟糟的，床单一半落在地上，桌上有几个酒瓶，一支口红滚到墙边。抽屉全开着，已经都被人翻过了，衣服掉了一地，也被搜过几遍。
常唯站在中间，慢慢扫了一圈，他知道差佬已经来过，应该也已经找到一些东西，否则不会这么快撤。
“床底。”他说。
四眼蹲下来，掀开垂下来的床单，浅色地毯上印出一个长方形的痕，可能是鞋盒，再旁边，还有一小截胶带，和尸体上缠的那种一样。
“差佬拿走了。”四眼放下床单。
常唯没说话，转过身走到门口，往走廊外看了一眼。
“走。”
回程车里，常唯靠在后座闭着眼，四眼先开口，“差佬已经找到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常唯仍闭着眼。
“公子死定了。”四眼低声道。
常唯睁开眼，无意识地看向车窗外的霓虹，那件外套还披在他身上，袖口长出来一小截，他抬手慢慢拢了拢衣领，没说话。
回到深水埗旧铺门口，四眼把车停好，常唯下去，进屋走到坐在折椅上的邱刚敖身边。窗口的夜风一吹，他身上那件外套晃了晃，邱刚敖抬头看他，目光先落在肩上，又回到脸上。
“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“差佬翻到了。”
邱刚敖慢慢站起来，看了常唯一眼。常唯身上还带着旺角后巷的气味，像霉味混着油烟味。邱刚敖抬手，把他肩上一小块不知从哪沾来的尘絮拍掉。
“先去洗澡。”
常唯点头，进去里间，经过邱刚敖身边时，他停了一下，像要说什么，最后还是没开口。
楼上，公子还是那个姿势缩在角落里，像一截已经烧过的木头。邱刚敖经过时，没有看他，他走到窗边，把枪拿起来。
“叫华仔把东西收好。”他说，“随时准备走。”
四眼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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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关美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