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不见了。
最先发现的是华仔，他上楼去叫人，经过里间看见门半掩着，里面没人。旧床很整齐，被子叠过，是邱刚敖昨夜睡的，墙角那几张旧纸板摊着，上面却没人在，只剩半截压扁的烟头。
“公子呢？”华仔站在楼梯口探出头问楼下。
阿荃早上带了早点过来，现在正嚼着，靠着门抬起头，邱刚敖在楼下，正把一卷钱塞进包里，他听见华仔的话，手停了一下，没抬头。
“几点的事？”邱刚敖问。
“不知。”华仔说，“我四点半醒过一次，他还在那缩着。”
常唯从后门进来，手里拿着车匙，他看了看华仔，又看邱刚敖。
邱刚敖把包放下，走上楼。
墙角的纸板依旧摊着，窗掩着，但插销拉开过，木框上有几道新蹭出来的痕迹，常唯跟上来，站在门口。
“自己走的。”常唯说。
邱刚敖蹲下看了看，掀开其中一张纸板，下面压着张电话卡，已经折断，两半并排摆着。
“他知道自己会暴露。”
四眼从楼下上来：“昨夜差佬已经翻房。街边闭路电视拍到一个男人，身形似公子，张崇邦要开始查他了。”
邱刚敖起身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只把折断的电话卡收进口袋。
四眼想了想：“差佬没这么快查到深水埗，他应该系自己顶唔住，走咗。”
爆珠在楼下忍不住骂了一句，踢了货架一脚。
邱刚敖慢慢走下楼梯，在折椅上坐下，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，拇指抵在唇边，用牙轻咬着指尖的一小块皮。
“他一走，差佬更会认定他。”他说着，眼神落在空处。
“不止差佬。”四眼也有点头痛了，“王琨的人也在找那箱货。”
邱刚敖没接话。
公子现在不在他们手里，就等于一颗会自己滚到警察脚边的棋子，他死不死，已经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。可这颗棋子如果开口，所有人都会跟着遭殃。
“找。”邱刚敖看向常唯，“你亲自去，别让差佬跟到。”
常唯“嗯”了一声，他转身出去，四眼从门边拿起车匙，跟在他后面。
常唯没让四眼开车，他坐进驾驶座，没有马上启动，他拿出手机先给顾太发了两条消息。一条是公子的照片，一条是位置范围，顾太那边很快回了，常唯看完，才抬头看四眼。
“阿展的人已经去问，你那边也放风。”
四眼点头。
一个小时后，顾太的人传回消息，公子在旺角唐楼后面出现过，不是昨夜，是今天早上。差佬撤走之后，后巷口留了半只鞋印，常唯看了发来的照片，横纹，和公子平时穿的鞋底一样。还有人见他在观塘码头旧货仓后面待过，**点的时候，走路很匆忙，后来上了辆小巴，往茶果岭方向去了。
四眼把全部消息发给了邱刚敖，邱刚敖只回了一句：“去观塘。”常唯开着车，低声说：“先找。”
四眼看他。
“找到再说。”
车从纵横的巷子里驶出去，阴天的色调很灰，老旧的巷子显得更破败了。
张崇邦那边中午就已经锁定了目标。
关美柔手机里调出了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，其中一个号码来去最密，登记名不是本人，但背景资料不干净。旺角唐楼的邻居被问了几遍，有个阿婶说，“关美柔个男朋友块面有疤，瘦，成日低着头。”再对闭路电视，那晚后巷口的画面里，有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进出过两次，身形、步态再加面部特征，在关美柔的圈子里这样的人并不多见。
“公子，真名招志强。”戴卓贤把资料拍在张崇邦桌上，“前重案组，同邱刚敖一队。四年前因可乐案进监，出狱后混迹街头。”
张崇邦没马上说话，他拿起那张闭路电视截图，看得很慢。画面很糊，那人低着头，帽檐遮住了大部分脸，可下巴处还是露出一片狰狞的疤痕。
“最后出现在什么位置。”他问。
“深水埗一带。”戴卓贤说，“今日凌晨有人见过他喺鸭寮街附近落车，之后就冇踪影，邦主，你要去？”
张崇邦把截图放下，他看了眼白板，王琨、区万贵、阿松，现在又多了个关美柔，条条线开始往一个他最不愿意想的方向收。他想起去看标哥那次，楼外那个长头发后生，还有邱刚敖说“自己人”时的表情。
“深水埗。”张崇邦开口，声音有点紧，“那边有冇同阿敖有关嘅地方？”
戴卓贤愣了愣：“你怀疑邱刚敖？”
“我怀疑所有事。”张崇邦闭了闭眼。
“深水埗。”他声音发沉，“我要亲自睇下。”
下午时，常唯到了观塘。
他没直接去码头，而是先绕到工业区后面，那里有几栋旧唐楼，楼下都是关了门的车房和废料场。四眼已经提前托人问了一圈，有个看更说，早些时候见过一个瘦男人顺着废料场边走进里面旧楼，之后再没出来。
“旧楼。”常唯重复。
“以前区万贵有间铺喺嗰头，现在空咗。”四眼说。
常唯把车停在路口，和四眼分开，四眼去了后街，常唯沿着废料场边往里走。
那几栋旧楼很暗很破，楼底的积水反着一点光，常唯停下，仔细看了看路面。
“你在下面。”常唯说。
四眼想跟，被他一眼望住，只好退到巷口。
常唯走到楼前，旧楼没有大门，铁闸早就没了，只剩空荡荡黑洞洞的门口，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，混着不知哪儿来的尿骚气。楼梯很窄，台阶上堆着废纸和垃圾，常唯抬脚往上走。他走得很轻，像一片影子从楼梯一层层蔓上去。
到三楼时，他停住了，走廊尽头的窗半开着，风从外面漏进来，带着一股很淡的烟味。不是熏在物品上陈旧的味，是刚烧过不久的浮烟。走廊尽头的房门虚掩着，常唯走过去，用指尖把门轻轻推开，他侧身进去。
屋里很黑，窗帘拉的死死的，一点光从窗帘下摆漏进来，照出几件烂家具的影。常唯没动，他先听，屋里的呼吸很重，很乱，
“公子。”常唯叫了他一声。
没人应。
常唯往里走了两步，房间尽头有一张塌掉的旧沙发，公子缩在沙发上。他手里夹着支烟，烟头的红光映得他脸上，疤痕显得更可怖了。
“他叫你来嘅。”公子开口了。
常唯没答。
“我知佢会叫我返去。”
常唯依旧没出声，公子深吸了口烟，慢慢吐出来，他喉咙发颤，烟雾在黑暗里散得很慢，他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烟。
“我唔想连累你们。”他说。
常唯站在暗处，没说话，他只需要把这个人带到邱刚敖面前。
“差佬查到哪。”常唯问。
“我唔知。”公子低下头，“但好快。”
“你知道自己会被抓。”
公子没说话，他抬头看常唯，又垂下脸。
“我冇想害他。”
常唯没理他，他走到窗边，往下看，四眼还在巷口。远处有辆警车慢慢驶过，没有停留，往另一条街去了。
“你自己和他讲。”
公子牵起个算不上笑的表情，看起来只是扯动了脸上大面积烫伤留下的痕迹：“他唔会想听。”
常唯拿出手机，发了一条很短的信息，然后他走到公子面前，蹲下来。
“走。”
公子把头深深的埋下去，用力喘了两口气，但还是慢慢站起来。他身体晃了一下，被常唯抓住手肘，常唯没用力，只是架着他，像抓住一袋很重的水。
两个人从后门出去，四眼已经把车开到路边。常唯把公子塞进后座，自己坐到他旁边，车子没开灯，从内街慢慢滑出去。
回深水埗的路上，公子一直没有说话，他低着头，偶尔看车窗外。鸭寮街的灯牌像被雨浇过的颜料，只剩下灰扑扑暗淡的色彩，他知道邱刚敖会在那里等他。
旧铺门口，邱刚敖站在卷闸边按着手机，车灯从巷口扫进来，他抬起头。
常唯先下来，把公子从车里带出来。公子像被抽掉了骨头，攒了一路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，他站在邱刚敖面前，没抬头。
邱刚敖先没说话，他看了一眼常唯，又看公子。
“先进去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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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