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跟常唯回来时,已经接近傍晚。
旧铺里没开顶灯,邱刚敖正坐在折椅上,拧着眉想事情。他听见车声停在后巷,接着后门被拉开,常唯很轻的脚步声靠近了,另一道更重更不稳的脚步拖沓着,公子被带了进来。
华仔、爆珠和阿荃都在他周围散坐着,做自己的事,看到两个人进来,都看过来。爆珠抬头一见公子,从椅子上拔起来直接上前给了他一脚:“你做咩事啊!”
公子没站稳,他往侧边踉跄了两步,撞在货架边,整个人往下滑,坐在地上。他吃痛但不敢吭声,抬头看了邱刚敖一眼,又低下去。
常唯发信息让四眼把车开走,回过身靠在门口,半边身体陷在阴影里,他只看着邱刚敖。
邱刚敖先看阿荃。
“楼上收好未?”
“收好咗。”
“爆珠,后门。”
爆珠顿了顿,往门口走。
邱刚敖这才看公子,目光落过去,很冷。
“你走了,为什么又跟他回来。”
“你应该继续跑。”
“跑唔甩。”公子摇摇头,“差佬会追到你这里。”
邱刚敖站起身,走到公子面前。公子缩了一下,又停住,像是逼自己抬起头,邱刚敖蹲下来,抬眼和公子平视,他的眉骨很高,压着深邃的眼窝,眉心的旧痕衬得他的眼神很暗,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着公子。
“你知唔知差佬查到哪。”
“知。”公子声音发颤,整个人都想发抖,他竭力忍着,“街口。”
“你知还走!”
公子猛的一僵,他的背弓起来,头埋得更低。
邱刚敖用力闭了闭眼,又平静下来,他慢慢伸出手,在公子后颈上按了按。很轻,像很久以前,公子刚加入自己小队时在警车上打闹那样。
“我冇怪过你。”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只牵了一下嘴角,又牵不动,像所有力气都用尽了。
“整件事,已经没得回头。”邱刚敖说,“你知不知,现在还有什么办法?”
公子没答,但是不再发抖了,他已经猜到了答案。
邱刚敖竖起一根手指,转向其他人,挑起眉。
“一个。”他说,“只剩一个办法。”
公子看着他,眼睛蓄着泪红得骇人,可他没有动,其实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,从关美柔死去那一刻,从差佬查到街口那一刻,从常唯在旧楼里找到他那一刻,他就知道了。
“唔系你。”公子摇头,“系我自己。”
邱刚敖没说话,他看着公子,这个人从一开始毛病就很多,做警察做贼,好像都做不像样。但从做警察,到做贼,都始终跟在他后头,跟得跌跌撞撞,跟得浑身是伤,也没想过离开。邱刚敖心里像有什么慢慢裂开,又像终于可以合上。
蝴蝶刀很短,抽出来时几乎没有声音,邱刚敖没用多少力,只是把公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刀从心口进去,仰卧位,没出太多血,公子颤了一下,手抓住邱刚敖外套下摆。
“我冇怨你。”公子用气音说。
“我知。”
公子慢慢没了生息,铺子里静得可怕。邱刚敖出刀太快,阿荃和华仔虽然都料到一些,对着这一幕还是不做声地别开了脸。
邱刚敖松开手站起来,没再看地上的公子,他走到水池边洗手,水红了又淡,他洗了会儿,又抽张纸,慢慢擦干。
“清理。”他说。
阿荃动作起来,华仔拿过一卷胶袋,常唯仍站在门口,像一截从夜里长出来的树影。
“张崇邦要一个答案。”邱刚敖理了下公子的衣领,从他外套拿出手机,“给他。”
那晚,公子被带到观塘一栋旧楼,雨很大,水从顶层铁皮边哗哗往下冲。四眼和阿荃把人带上去,邱刚敖站在楼下点了一支烟,常唯留在后门,把该清的东西一样一样清掉,手机里所有的卡都被取出来,能折断的折断,能烧掉的烧掉,他做这些时很安静,邱刚敖的视线落在空处,偶尔落在常唯身上。
第二日,有人在旧楼天台上发现了公子。人靠着墙,身边放着部手机,还有张被雨淋湿了的纸。
纸上写着:
“人系我害死嘅,唔关任何人。”
字迹很歪,像喝了酒,又像拿不稳笔。
张崇邦到现场时雨刚停,他蹲在尸体旁边,看那张纸,看公子脸上的旧疤。法医说初步看是外伤,具体死因要等报告。张崇邦想起那些很久以前的共事,他站起来,盯着公子脸上的疤痕,像很久以前就认识,又像从来没认识过。
“关美柔,公子。”大白鲨说,“两个都死咗。”
“你信?”张崇邦问。
“条线太顺。”大白鲨摇摇头,“女朋友死咗,男友自杀认罪。”
张崇邦没说话,他当然知道,太顺了,新人警才会信,更何况这段时间发生这么多的事。
“那张纸呢?”
“笔迹专家比对过。”大白鲨翻了翻证物照片,“字好潦草,但应该系公子自己写,可能好怕,或者喝酒了。”
张崇邦没接话,他看那张纸,有几笔甚至抖得断开,一个快死的人,怕成这样。
但现场找不到第三个人的痕迹。
回到警署,张崇邦把公子的照片贴在白板上,和关美柔并排。两条线都被画上红圈,他站在白板前,视线从王琨划到区万贵,从区万贵划到阿松,再从阿松划到关美柔,最后停在公子脸上。
“全部死咗。”大白鲨摸了摸下巴。
“唔系全部。”
“你仲系怀疑邱刚敖。”
“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张崇邦没回头,“查下公子近两个月有没有同邱刚敖啲人接触过。”
“如果查到什么,第一时间话我知。”
大白鲨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,张崇邦还站在白板前思忖。他想到去见标哥那次,那个站在屋檐底下的后生,他的长发,他的眼神,他站立的状态。邱刚敖只说是“自己人”,张崇邦当时就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藏起来了,现在仍然是藏着,但是却更清晰了。
他拉过把椅子坐下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。铃声响了好几声也没人接,他挂断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再拨。
他知道邱刚敖在,只是不想接。
前一天晚上,旧铺。
华仔和爆珠先上了后面的车,阿荃在后头锁上门,进了驾驶座。
邱刚敖从里面出来,外套搭在手里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这晚只是普通一夜,常唯跟上去坐到他旁边,阿展拧了下钥匙,车慢慢驶出巷口。
车一路往北开进新界,路两旁只剩很远的街灯。常唯转头看邱刚敖,他自然卷的头发有些长了,垂落下来掩住了眉眼,掩住了些夜色带来的倦意。男人闭着眼,手搭在膝盖上,拇指无意识地动了动,摩挲了下,像要抬起来又放下了。
常唯的眼神很安静,他把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邱刚敖腿上,邱刚敖用手揽了下,没睁眼。
车最后停在一栋旧式私人楼宇后街,四眼已经在这里等他们。楼不高,外墙翻新过,后门外加有铁闸,阿展用钥匙开了门,里面是间小公寓,家具很少,但很干净,北面有窗户朝着后巷,能看见巷口。
“顾太安排嘅。”四眼低声说,“前面系公司,唔住人,这里平时没什么人出入。”
常唯先下车,绕屋一圈,把能翻进去的地方都看了一遍,等他回到前门,华仔和爆珠已经把东西搬下车。邱刚敖站在屋檐下,看他过来,点了一下头,走进去在靠窗的沙发坐下。华仔和爆珠把东西搬进来,动作很轻,等里头安顿好了,常唯才进来,把门锁好,最后检查了一遍窗。
“我睡门口。”他说。
邱刚敖没应,他走进屋里躺下合上眼,像已经很累了。常唯从柜里拿出一条薄毯放在他床脚,又关上灯,邱刚敖没动。
“今晚守夜。”
“好。”常唯应道。
常唯在门口简单铺了张毯子躺下,他眨了下眼,听着邱刚敖很慢,却不匀的呼吸,常唯待在那儿,像给邱刚敖留着一道门。
楼里很静,只有冷气机偶尔“嗡”地响一下。
第二日,邱刚敖起得很早,他站在窗边看后巷的地形,桌边放着一支点好的烟,但不像是自己要抽。常唯已经出去踩了一圈回来了,手里拿着几个面包和两瓶水,他把其中一些放在邱刚敖手边。
“张崇邦不会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邱刚敖侧了下头,“但他冇证据。”
“叫阿荃准备。”他说完,转身进了房间。
常唯仍坐在原处,看那支烟静静地燃着,在桌角留下一点很轻的灰。
他没问去哪,只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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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我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