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死后第三天,邱刚敖开始动。
阿荃已经把人手和车重新排过一遍,华仔和爆珠晚上轮流出去,码头、旺角、油麻地,把每处眼线都又过了一遍,每天天快亮才回,常唯倒是出门不多,只偶尔在地图上标几个点。
这天中午,四眼带回来几张照片。
“司徒杰最近见过两个人。”四眼把照片放桌上,“一个叫陈志光,内部调查科。另一个系律师行出身,姓郭。”
邱刚敖没看,他坐在窗边思索,烟没点着,只是夹在指间。
“他真系怕。”阿荃靠在墙边,低声说,“公子条线断咗,张崇邦又咬得紧,佢一定知下个轮到自己。”
“他不怕,才奇怪。”邱刚敖回身放下烟,“他会先动。”
“你意思佢会主动搞我们?”阿荃问。
“他没得选。”邱刚敖说,“他比我哋更怕差佬。”
常唯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半瓶水,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,没说话。
邱刚敖抬头看他:“司徒杰那边,你查了多少?”
“住处、车、女人。”常唯说。
四眼接话:“还有两个私人号码,他老婆和女儿都在加拿大。香港只有他一个,每星期三他会去一间私人会所,坐到好夜。”
“星期五。”常唯说。
邱刚敖抬头。
“舞蹈馆有班,蓝可盈会到。”
邱刚敖看着他,没问“你怎知道”,他只点了一下头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手指在玻璃上慢慢划了一下。
“司徒杰那边。”
“我去。”常唯看了眼四眼,四眼点了下头走出去开车。
邱刚敖没马上应,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两张照片翻过来。一张是司徒杰的车,停在中环一条横街;一张是蓝可盈,背景像舞蹈馆后门。
“人带回来就好。”邱刚敖说。
常唯“嗯”了一声,他拿了外套,转身出去。四眼开车先走,常唯从公寓后巷推出一辆黑色摩托。这摩托保养的不错,发动机没改过,外壳线条流畅。打火时“嗡”地响了一声,不算吵。他跨上去,把头盔扣好,哑黑色的头盔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,常唯没多停留,车从后巷慢慢滑出去。
邱刚敖站在窗边,看那辆摩托从巷口过去,像从风里剪开一条细线。他第一次见常唯骑摩托,和看常唯走路感觉很不一样。平日里他是游动的影子,贴地且没声息;骑车却像乘借来的风,快,而且不让人看清。
常唯先到了中环,他把摩托停在司徒杰那栋楼对面一条横街,没靠近。自己摘了头盔,沿街边慢慢走过去,像是普通路人。司徒杰那栋楼半新不旧,楼下有看更,电梯也要拍卡。常唯没进去,他站在对街,看那几扇窗。灯亮着,遮阴帘半拉,里头还叠了百叶窗。四眼绕路去停车场,把车位和出口都记下,司徒杰的车不在,但车位上有机油印,说明这两天开过。
“他会换车。”常唯说。
“他很怕。”四眼低声道,“怕才好。”
天黑后,他们转去湾仔。舞蹈馆在一条斜路尽头,门外有几棵大叶榕,蓝可盈还没到。常唯没进去,只从对面骑楼走过去,把前门、后门、侧巷都看了一遍。后门锁很旧,旁边有消防梯,能上到二楼天台。
“就这里。”常唯说。
四眼点头。
“华仔同爆珠,明晚去前门。”常唯安排道,“我从后门带人。”他把摩托停在一条小巷,锁好。
四眼没再问,他跟了常唯几年,对常唯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。晚上他们回到四眼开来的车上,往深水埗方向去。常唯靠着窗,让灯光一段段从脸上滑过去,让风把长发吹得往后翻飞,忽然开口:“司徒杰不会坐住等死。”
四眼从后视镜看他一眼。
“他也会找人。”
四眼皱了皱眉:“他惊,但动作起来很麻烦。”
“所以要在星期五之前。”
那天晚上,邱刚敖坐在窗边,看后巷一盏半坏的街灯。常唯回来时,已经快凌晨,邱刚敖听到了声音,他没回头。
“点样?”
“可以。”
邱刚敖点点头,他转过身,看常唯。常唯穿着件深色外套,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,邱刚敖想说什么,但没开口,最后只放轻了目光,沉默地端详了他一会儿。
常唯也看向他,邱刚敖移开眼,伸手握住桌上的一瓶水,慢慢转着瓶身。
“这单之后。”
常唯侧了下头看他。
“司徒杰一定供。”邱刚敖说,“张崇邦一定会查我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不再是旧日嘅人。”
“嗯。”
邱刚敖没说话,他拧开水,喝了一口。水凉得有些过分,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。
“睡啦。”他说。
“我守。”
“今天不用,明天你要动手。”
常唯看了他两秒,没坚持,他在自己昨天铺好的毯子上坐下,把一条薄被搭在身上,慢慢合上眼。邱刚敖没回卧室,他靠回窗边,看着外面,夜色已经深得发黑。常唯快十九岁了,邱刚敖想,他已经不是细路,不再受人胁迫,他会清醒的跟着自己,真正走到再也不能回头的地方。
墙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,邱刚敖默默听着,像听见世界上最后一点还温热的东西。
星期五。
整个白天,公寓没人出去。
邱刚敖坐在桌前,把对讲机、手机、车匙一字排开。他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两遍,电池满的,电话卡新的,车加满油。阿荃在旁边把几套深色衣服折起来放好,华仔和爆珠在里屋收拾东西。
常唯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几个饭盒,他放到桌上,没说话。爆珠接了,蹲去茶几旁边吃,常唯走到邱刚敖旁边,把一部很小的手机递过去。
“新号。”
邱刚敖接过,看了一眼,放进口袋。
“时间?”他问。
“七点半。”
邱刚敖点头,他看向常唯,今天穿了件黑色长袖,头发扎低,后腰别着刀。脸色有点白,邱刚敖没多说,他伸手,把常唯领口很细地拉了一下,像把他从神游里扯回来。
“集中。”
“嗯。”常唯应了一声。
入夜后,他们分两路,阿荃开车,载常唯和四眼去中环。华仔和爆珠另一辆,往湾仔方向。邱刚敖坐在常唯那辆车后座,用指节撑着脸,没再说话。
车停在中环半山一条横街,司徒杰那栋楼亮着几盏灯。常唯先下了车,他抬头看十一楼,司徒杰家的窗帘拉着,只有冷气机在滴水。
“我在车里等。”邱刚敖说。
常唯点头,他和四眼一前一后走过去。楼下的看更坐在小窗后面,没注意他们。常唯用一张旧卡刷开了电梯,轿厢随着缆绳牵动缓缓地运行上去,十一楼,门开。常唯先出去,走廊很静,只有尽头一户门底漏出很细的光。他停下听了几秒,里面有电视声,很轻,还有人在讲电话。
他看了四眼一眼,四眼会意,侧身守在电梯口。常唯一个人走到门前,抬手按门铃。
“哪位?”司徒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管理处,楼下漏水。”
里面顿了一下,然后锁“咔”一声开了。
门刚拉开一条缝,常唯就挤进去,司徒杰反应很快,往后大退一步,手已经摸到后腰。但常唯没给他机会,他贴身上去,一手扣住司徒杰手腕,反关节将人锁住压在墙上。刀没拔,常唯用膝盖顶住他后腰,另一只手钳住他嘴。
常唯低声“跟我走。”
司徒杰挣了两下,没挣开,四眼已经进来带上了入户门,常唯松开手,让司徒杰喘了口气。
“你们想做什么?”司徒杰声音发紧。
“有人要见你。”四眼上前来。
他把司徒杰外套拉下来,反绑住他双手。再拿起沙发上一个黑色旅行袋,套在他头上。常唯拉开司徒杰的后腰,果然有一把枪,他抽出来,取掉弹匣,放到桌上。
“走。”
他们从后楼梯下去,司徒杰没敢喊,他差人出身,知道现在喊只有死得更快。常唯钳制着他,像扶着一个喝醉的人。四眼走在前面,把后门打开,车已经停到巷口。常唯把司徒杰塞进后座,自己坐进去。邱刚敖坐在另一边,没看司徒杰,只对阿荃说:“去湾仔。”
湾仔舞蹈馆外,华仔和爆珠已经就位。
蓝可盈快九点才从舞蹈馆出来,她背着个帆布包,站在门口,用手机打了会儿字。华仔从对面车下来,走过去,像是要问路的人。蓝可盈抬头的瞬间,爆珠从侧面出来,很自然地隔住她。不到十秒,蓝可盈已经被扶进车里,她怀着孕,知道自己拼不过,没挣,也没叫。
两辆车在观塘一间旧厂外会合。
邱刚敖先下车走了进去,蓝可盈被带进去时,看见司徒杰被绑在一张铁椅上,头上套着黑袋子,她整个人抖起来。华仔扶住她,只低声说:“不乱动,就冇事。”
邱刚敖走到司徒杰面前,把黑袋子直接扯了下来。
司徒杰吓了一跳,随后眯了眯眼,看清了眼前的人,他的脸才一下子白了。
“阿敖。”他强作镇定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邱刚敖勾了下嘴角。
他回头,看蓝可盈,蓝可盈睁大眼睛,眼里全是泪,但没叫。她护着肚子往后挪,像要离司徒杰远一点。
“邦主老婆。”邱刚敖盯着他,“还认得?”
司徒杰嘴唇发抖,没说话。
阿展从后面提来一个银色箱子,常唯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两圈软管炸药,一个小型引爆器,还有几条束带。常唯把炸药拿出来,慢慢缠过司徒杰胸口,又绕到后颈。他动作很稳,像在给司徒杰穿一件容易勾丝的旧毛衫。蓝可盈看见那些线和灯,终于没忍住,眼泪落下来,她竭力捂住自己的嘴。
“会爆。”邱刚敖说,“只不过唔系我按。”
他走到蓝可盈面前,弯下腰撑住腿看她。
“张崇邦会来,你最好别乱动。”
蓝可盈没说话,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华仔扶着她,把她带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,拿过锁链把她和司徒杰锁在一起,邱刚敖转身,看司徒杰。
“当年你叫我尽力。”邱刚敖轻笑了一下,“现在轮到你。”
司徒杰张了张嘴,像要辩解,刚出声,常唯只把刀往他颈侧一压,他立刻不敢动了。邱刚敖走到门口,点了一支烟,火光很暗很小,照不清他的脸。
远处,有警笛声开始逼近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31章 暗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