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声从两条街外一直响到旧厂门口,越来越近。
防爆组已经先到场,但司徒杰在里面大叫着要见张崇邦,情绪很激动,不让人进去。他绑着炸药,满脸是汗,声音劈得不成样子。张崇邦很快到了,他直接跳下车,大白鲨跟在他身边,语速很快:“警署上午收到匿名报案,说司徒sir绑架你老婆。现场有炸药同□□。拆弹组话炸药连住佢脉搏,设计好复杂。司徒sir不让人入去,短时间内冇办法拆。”
旧厂铁门大开,里面透出很暗的黄光。张崇邦越过层层警察,走到门口往里进。蓝可盈已经失踪了一整晚,现在她被锁在铁椅上,手腕被束带扣着。她没喊,只缩着肩,脸色白得发青,头发被冷汗粘在额角,看见他匆匆赶来,整个人才敢松下来一点。
司徒杰被长一点的铁链拴在另一把椅子上,倒是有几步活动空间。邱刚敖给了他一把只有两发子弹的黑星,现在正被他顶在蓝可盈的太阳穴上。他胸前缠满软管炸药,几粒极小的红灯贴在心口,荧绿色的数显屏显示着他的心跳,胸前的线圈几乎压得他吸不进气。
司徒杰的神经快崩断了,他这阵子每天都战战兢兢,总觉得后颈发凉。公子死了,王琨死了,区万贵死了,这些人他看不上,可他们全死了,他崩溃地想,现在轮到自己了,这是债!
“站住,都不准过来!张崇邦呢!”砰——
司徒杰向再次尝试靠近的防爆组开了一枪。
“滚啊!别过来!会爆啊!”
张崇邦立刻停下,他抬起手,示意后面的人别动。
“长官,我在这里,有事慢慢说!”
司徒杰退到蓝可盈身后,一手箍住她手臂:“你终于来了,后面的人出去!我只见他!”
“好,好,冷静点,他们出去了。”
“他在看。”司徒杰声音发抖,他张望了一下周围,但什么都没看到,“如果你想帮我,你先听我讲!”
他力道太大,把蓝可盈扯得痛呼一声,张崇邦连忙道:“喂!冷静点,冷静点好不好。”
“你先听我说行吗!!”司徒杰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张崇邦没说话,他强忍下焦心,环顾了一下旧厂,太高太暗,旧机器影影绰绰,死角太多,看不出什么。
“四年前!系我没有人性!我说必须救人!逼他们做得猛一点!”
司徒杰的嗓子已经破了,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“系我当年叫阿敖尽力做!我说如果救不下霍先生你们整组人背黑锅!我逼他们走上这条路!”
“我贪功,我想拍那些有钱人马屁!我话出咗事我保他们,但上到法庭我冇!我说我不知道,系我害了他们!他们是无辜的,我才系警队之耻!”
九龙城公寓。
四眼把一部黑色平板支在木台上,屏幕里是旧厂内部的画面。镜头角度刁,是从后门附近的一堆旧货里切过去,只能看见司徒杰上半身。
邱刚敖坐在木台边,盯着屏幕。
华仔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,爆珠眉头紧皱,一只手按在膝盖上,歪坐着。阿荃站在门口,没说话,慢慢吐出一口烟。
司徒杰的声音从平板里挤出来,又尖又碎,像夹着玻璃渣子。
“我是警队之耻!!”
“喂!ok,ok!镇定点!”
邱刚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,他的脸如同僵住了,做不出蹙眉以外的表情,像等了很多年的一件事,终于落了地,却发现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望向窗外,外面只有后巷一盏半坏的街灯,一明一灭,像在很远的地方喘息,常唯还没回来,耳麦里也没有他的呼吸声,他想。
旧厂里。
张崇邦站在那儿,没动。蓝可盈脸色更难看了,像是随时要晕过去。防爆组的人从门口缓步靠近司徒杰,门外的警察低声对着对讲机:“真炸弹,线不是假的。”飞虎队在门口压得更近,枪口仍朝着司徒杰,没人敢动。张崇邦死死盯着司徒杰。
“你知不知你在讲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知!我知!我说了,我说了!放过我啊!”司徒杰向四周乱看,像要找什么藏在暗处的人。
张崇邦看着司徒杰。
这个人他认识很多年,现在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狗,在炸药中惊惶地喘着。
张崇邦没说话,他知道这段话不只是说给他听。
旧厂里突然很静。
只有司徒杰的喘气声,像风箱破了洞。
蓝可盈没哭,她只是紧紧看着张崇邦。
“邦主。”司徒杰脖子上,小灯闪了一下,伴随着电流声传来邱刚敖的声音:“你不是很喜欢听真话吗,这就是真话,但我们觉得,不够诚恳。”
“现在给他30秒,希望他可以,诚恳一点。”
“滴——滴,滴…”
炸弹的计时器猛然跳动起来。
00:28:94
“喂,喂!为什么会这样!”司徒杰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,低头惊慌地看向自己胸前的数显屏。
“拆弹组,马上撤离!所有人马上离开!张sir,撤退!”
飞虎队员举着防爆盾从两侧压进,准备击毙司徒杰,阻止炸药爆炸。
00:21:26
“砰——”张崇邦猛然转身,抬手空射,“全都不要动!”
砰——第二枪打在防爆盾上,溅出火星,张崇邦对飞虎队喊道:“快把钳子给我!”飞虎队员只好推过一把拆弹钳。
“要爆炸了!所有人快点撤离!张sir!”对讲机传来现场指挥的喊声,好在这里空置许久,没什么民众需要疏散。
“走吧!来不及了。”蓝可盈强撑着镇定,望向邦主。
00:11:34
炸弹上,红灯还在闪烁,邱刚敖的声音有些失真“计时连着他的脉搏,只要他心跳停了,计时就会停。你想救你老婆,就一枪打死他吧。”
00:04:13
炸弹的滴滴声,对讲机的嘈杂,蓝可盈的目光,在张崇邦脑海里缠成一团,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手拿起钳子,对向那团精密的线圈。
“开枪!”砰——
狙击子弹穿过司徒杰的心脏。
00:00:13——00:00:00
荧绿色的数显屏熄灭。
张崇邦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数显屏,把蓝可盈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邦主”,邱刚敖轻笑一声,带点戏谑的尾音从还在闪烁的小灯传来,“你现在应该明白当年我们多么身不由己。”
“祝你好运。”
数显屏猛然亮起密集的乱码!
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,张崇邦急忙开枪打断蓝可盈身上的锁链,护住她跑出几步,但还是太近了。
轰——
两人都被气浪掀倒在地,虽然邦主极力护住妻子,蓝可盈还是重重砸在地上,晕死过去。旧厂里霎时间烟尘滚滚,铁皮顶被爆炸的气流掀起来飞出很远,警灯在烟尘里闪烁着。
张崇邦抬起头,耳朵还在嗡鸣,什么也听不清。他低头看蓝可盈,她脸上有灰,有血,但还有呼吸。
救护员从烟里冲过来,张崇邦没轻易移动妻子,只把蓝可盈的手攥得更紧。
警用技术指挥车。
芷恩和几个技术人员盯着热能探测仪的屏幕,旧厂那边出事了,她能听见耳机里的爆炸声。但她的注意力全在对面旧楼,现场和周边人员已经完全清离,可西北角第二栋,出现了一团极小的热源,贴在围栏边。
这几年,她一直没停过。从考入警队那天起,她就在尝试查阅邱刚敖的旧案。可乐案、现场照片、司徒杰的证词、张崇邦的口供,她一遍遍看。有些文件已经黄了,有些被内部锁住,她去求过、借过,也试过偷记几页。有一次,她在一份被撕烂的口供副本后面,看到邱刚敖签过名的半页纸,那字很轻,像签的时候已经没力气了。对外人,她只说想学旧案,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在找什么。她闭了闭眼,又睁开,看着图显屏上的光斑,心里只觉得莫名发紧。
张崇邦扶着担架,紧跟着医疗小组,蓝可盈很快被抬上等待在外的救护车,他转身正要跟上车,耳麦却传来组员的声音“张sir,西北角第二栋,天台有热能反应。”
张崇邦转身,风把他外套吹得翻起来。
“你留现场。”他对大白鲨说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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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罪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