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唯升上中学时已经快到十四岁，他入学晚，比同班同学都大一些。
学校远了，要坐一段巴士。顾太本来说要送，被顾生劝下，说都咁大个仔啦。常唯自己背着书包出门，顾太就站在门口望，等他下了楼梯，又走到窗边看。顾生看报纸，头也不抬：“望唔见啦。”顾太才回来坐下，过一阵又去阳台晾衫。
中学比小学大，同学也更多。分班头一天，老师照例点了一次名，看见常唯名字旁边有备注，便没有让他当众讲话。他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校服大了一点点，领口扣到最上面。
他开始习惯新的时间表。早上六点半起，七点出门，下午三点多放学，回家先做功课，再帮顾太做点小事。顾太那阵子总说累，有一晚吃饭，顾太起身拿汤，忽然晕了一下。
顾生扔下报纸跑过去扶。常唯也站起来，碗都没放稳。顾太摆摆手，说没事，只是有少少头晕。顾生不放心，连夜把她送去看医生。常唯跟在后面，两只手紧紧攥着。
到了医院，诊室门一关就是半个多钟。常唯不敢睡，坐着盯那扇门。后来顾生出来，脸上有笑，但没多说，只拍了拍他后脑：“返去先，明日同你讲。”
那晚顾太在回去的的士上没说话，只把头靠着顾生。常唯看见她眼睛是红的，嘴角却翘着。他不敢问，只觉得心口发紧。
第二天顾生下班回家，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“阿唯，你有细佬妹啦。”顾生说。
常唯没反应过来。他看看顾生，又看看顾太。顾太点点头，眼睛已经湿了：“你嚟咗之后，我哋就等到咗。你系我哋嘅福星。”
常唯怔住，他不太懂什么叫福星。他只知道顾太要生BB了，顾生很高兴，顾太也在笑。
那晚常唯坐在自己床边，把书包里的书本一本本摆出来，又摆回去。他听见顾生和顾太在客厅小声说话。顾太说：“等BB出来，阿唯就系哥哥。”顾生笑：“佢做哥哥，一定好静。”顾太回道：“静好，我还怕BB太吵。”两个人都笑。
常唯躺下来，望着天花板，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高兴，只知道这个家好像满了，像碗里加了很多水，差一点就要溢出来。他小口呼吸，怕自己一动，就把什么碰洒了。
之后几个月，顾太的肚子慢慢大起来。
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弯腰、提重物，常唯就总抢着做。
阳台上晒干的衣服，他一件件收下来折好；顾太要拿高处的东西，他先搬来小凳爬上去。
顾太看见了，总说：“叫你不用做啦。”
常唯就点头，下次还做。
顾生笑：“呢个仔讲唔听。”
顾太开始给未出世的BB织东西。有时是袜，有时是帽。她坐在沙发上，手指一针一针慢慢挑。常唯坐在她脚边写字，偶尔抬头看她。顾太就笑：“你小时候有冇戴过这些呢？”常唯摇头。顾太摸摸他：“等BB出世，我帮你都织一顶。”常唯点头，他知道顾太说的是他以前那些日子。但顾太从来不问，他便也从来不讲。
顾生那阵子脾气也格外好，下班回来总会带些东西，有时是几个橙，有时是一盒蛋挞。他进门先看顾太：“今日点样？”顾太回道：“好。”顾生便点头，把东西放上桌，再去看常唯。常唯坐在沙发边，手边摆着学校发回来的练习簿。顾生说：“做完功课未？”常唯点头，顾生便“嗯”一声，去房里换衫。过一会儿出来，手里拿着张报纸，在常唯旁边坐下，拧开电视，声音调得很小。
有一晚，电视里播卡通。常唯本来在写字，后来慢慢停了笔，眼睛看过去。顾生没换台，只是把报纸翻过去一版，像什么都不知道。顾太从厨房出来，看见这一幕，笑：“小唯都睇卡通？我以为你只中意写字。”常唯有点不自在，又把头低下去。顾生忍着笑意：“细路睇卡通有咩出奇。”顾太就在他旁边坐下，顺手拿起那件织到一半的小袜，继续挑针。
邱刚敖那阵子来得也勤。
他升了职，被调去更核心的小组，整个人像上足了发条，精神极好。身上总带着外头太阳晒过的味道，头发整整齐齐抹着发胶，额前不留什么，露出整张脸。他比常唯第一次见他时更矫健了，手臂因为常在外面跑，晒成很浅的麦色。笑起来眼尾会先弯一点，实在快乐又俊朗，整个人像从什么杂志里走出来的。
人还没进来，声音先到：“顾太，阿唯今日有冇欺负你？”顾太在厨房笑应：“佢点会欺负我，我欺负佢就差不多。”邱刚敖也笑，脱了鞋，先探头看常唯一眼。他把带来的一袋水果放上桌，车钥匙和墨镜丢在水果旁边。走到常唯对面坐下，一条腿曲着，手肘搭在膝上，低头看他本子：“写咗几多页？”常唯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。邱刚敖翻了两下，说：“都靓。”然后抬头，朝顾太喊：“阿唯啲字越来越好，以后你不用请人写对联啦，叫阿唯写就得。”顾太从厨房出来，擦着手笑：“邱sir你又乱讲。”邱刚敖靠向沙发：“我讲真。”顾太摇头，又笑着走回厨房。
顾生从房里出来，见到邱刚敖：“你今日唔当值？”邱刚敖摆手：“今日早收。过来坐会儿。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，多是邱刚敖讲警署的事，顾生听。常唯坐在旁边，偶尔听到一两个词。什么“新界”“行动”“线人”，他听不太懂。但他喜欢听邱刚敖说话，那声音很稳，像什么都掌握在手里。
有次邱刚敖带常唯去街口买豆花，两人站在骑楼下吃。常唯低头吃豆花，邱刚敖忽然说：“顾太有咗BB，你要帮忙看住佢。”常唯点头。邱刚敖又说：“做哥哥，不用讲很多话，站在那儿就够。”常唯抬头看他。邱刚敖把一勺豆花送进嘴里，没再说。
常唯望着街边，黄昏的光从西边照过来，把邱刚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想，如果自己有哥哥，大概就是这样，可以站在旁边，不用说话。
邱刚敖有时会带常唯散步。
他们不固定去哪，有时走到旧书店，有时只绕着楼下的街心公园转两圈。邱刚敖走路快，步子大，常唯要小跑两步才跟得上。邱刚敖发现后，就放慢一点，和他并肩。他很少回头，但会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，把不靠车流那侧空出来给常唯。常唯后来才想明白，那是邱sir的习惯，这个人嘴上不说，身体总是先一步护住人。
“你最近有冇长高？”邱刚敖忽然问。
常唯摇头。
“迟啲同你去打球，打篮球会长高。”他说。
常唯抬头看他。邱刚敖冲他笑一下：“你唔信？我小时候都系打球才高。”
常唯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，但记下了。他想，如果打球能长高，他就去。如果打球能变成像邱sir这样的人，他更想去。
又一次，他们在公园里走，邱刚敖忽然停下来，指着前面一个在斜坡上踩单车的小孩：“你以前有冇踩过？”常唯摇头。邱刚敖回忆了下：“我好小就会，以前成日借人哋车踩。”他讲起来时，眼睛望着那个小孩，像透过人家看自己。常唯站在他旁边，听着。他从没听邱sir讲过自己的事。邱刚敖也没多讲，只笑了笑：“细路应该踩下单车，摔过才会长大。”常唯点头。
他不知道那算不算邱sir的人生道理。他望着他，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敢，什么都试过。连摔跤都像好事。
真正让常唯看到邱刚敖另一面的，是一个周日。
那天邱刚敖约了班同事去球场打篮球，顾生要陪顾太复诊，邱刚敖就顺路把常唯也带上。到了球场，已经有三四个差人在。他们看见邱刚敖，远远就喊：“敖，咁迟！”邱刚敖笑：“塞车啊。”他脱了外衫，把常唯带到旁边树荫下，说：“你坐这，热就饮汽水。打完带你去食嘢。”
常唯点头，他坐在长凳上，抱着邱刚敖塞给他的一支汽水，看他们跑动。
邱刚敖一落场，整个人都变了。他跑得快，跳得高，笑起来大声。有人传球给他，他接住，一个转身就过了人。球进时，整张脸在阳光余晖下闪亮得刺眼。有个同事抢不到球，追在后面骂：“你条友真系癫?！”他回头笑：“癫得过你？”汗水从他额角流下来，顺着侧脸滑到下巴，他抬手用护腕蹭了一下，眼睛还盯着球。
“敖！后面！”有人喊。
邱刚敖回头，球已经到跟前。他侧身一抄，反手传出去，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万次。队友接球，嘴里还在骂：“有冇搞错，打球都咁搏！”邱刚敖退到三分线外，拍拍掌：“你不搏我点会传你？”两人对视，都笑。常唯看着那个接球的人，比邱刚敖矮一点，肩膀很宽，头发剪得很短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堵不会移开的墙。
常唯看着球场，忽然觉得邱sir好像不是那个在雨巷里蹲下来救他的人，又好像从来都是同一个人。雨里的他安静，像一束光；球场上的他张扬，像太阳本身。
中场休息，邱刚敖走过来，挨着常唯坐下，仰头喝了半瓶水。他喘着气，脸很红，转头看常唯：“闷不闷？”常唯摇头。邱刚敖笑：“迟早教你打球。”常唯点头。旁边同事扔过来一条毛巾，邱刚敖接了，擦了把脸，又站起身：“你乖乖坐，我打多一阵。”
下半场更热闹，邱刚敖闪身不及时被撞倒在地。常唯“腾”地站起来。邱刚敖却躺在地上笑了两声，撑着爬起，拍拍手继续跑。他好像不会累，像什么事都打不垮他。
散场后，一行人去附近食车仔面。邱刚敖给常唯点了碗细蓉，自己也要了碗。同事们围在桌前，七嘴八舌。有人问常唯是谁，邱刚敖说：“我带的小孩。”那人就笑：“差人现在流行带细路吗？”邱刚敖用筷子敲他杯：“食你嘅面啦。”大家笑作一团。
常唯坐在他旁边，低头吃面。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围坐着，更没见过邱刚敖这般热闹。他从前以为邱sir是安静的、一个人来去的。现在才知道，邱sir在人群里，像火堆，谁都愿意围着他。
“好味吗？”邱刚敖侧头问他。
常唯点头，他又咬了一口面，眼角余光看见邱刚敖正看着他，脸上带着汗渍和笑。他忽然想，这一日一定要一直记得。以后如果有什么不好的事，就把今天拿出来想一想。
吃完面，邱刚敖去结账。常唯站在街边等他。一个同事走过来，弯腰看他：“你叫咩名？成日唔讲话嘅？”常唯还没答，邱刚敖已经回来，一把揽过常唯肩膀：“佢叫阿唯。你唔好吓走佢。”同事笑：“我咁慈祥，怎么会吓人。”邱刚敖“啧”一声，挥手赶人：“行啦你，明日仲要返工。”
那天回家的巴士上，邱刚敖有些困，头靠着车窗，眼睛半阖着。常唯坐在旁边，过了一会儿，他听见邱刚敖极轻地开口：“你开心吗？”常唯点头，然后他犹豫了一下，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碰了碰邱刚敖的手背。邱刚敖没睁眼，只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头。
“长大了。”
常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笑。他只知道那一刻，天色逐渐暗下去，车厢里的灯刚好亮起来。他坐在邱sir旁边，像坐在一处永远不会熄灭的地方。
那之后，常唯开始盼周末。
以前他不盼日子，日子对他只是天亮和天黑。现在他会在日历上做记号，在星期六旁边画一个很小的圆。顾太看见，笑他：“你画咁多圈圈，系想边个来？”常唯把日历合上，不给她看。顾太笑得更厉害了，回头跟顾生说：“阿唯现在专门等邱sir啦。”顾生翻着报纸，嘴角勾了勾：“等佢做咩啊，佢又不是有糖食。”常唯低着头，不答。
可邱刚敖真的会带糖，也真的会在周末来。有时是周五晚上，有时是周六下午。每次来都不空手，有时是水果，有时是几本旧连环画。常唯把那些书放在床头，一本一本叠好。他不怎么看，但知道那是邱sir带来的。夜里醒来，看见那些书脊，就觉得屋里还有别人的影子。
芷恩也会打电话来。
她在警校训练，晒黑了，嗓门更大了。每次打来都像倒豆子一样，讲训练，讲教官，讲同班哪个男仔跑不动。顾太拿着电话笑，有时让常唯听。常唯不说话，芷恩也不介意，自顾自讲完，最后说：“阿唯，你要帮家姐照顾顾太啊。顾太有咗BB，你唔好再坐在地下写字，嗰个地凉。”常唯“嗯”一声。芷恩就笑：“好。下次我放假返嚟，你同我去食糖水。”
常唯点头，虽然对方看不见。
等到了常唯十四岁的生日，顾太的肚子也已经五个月了，开始见显。顾生买回来一个蛋糕，芷恩打来电话，说在警校训练，不能回来。常唯拿着听筒，听她在那边笑：“阿唯，我体能合格咗啦！你知唔知，我跑十公里都捱到。”常唯“嗯”了一声。芷恩又说：“邱sir仲同我讲，话我越来越似样。”常唯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邱刚敖，他正和顾生说话，笑得很亮。
顾太把蛋糕切了，把最大那块给常唯。顾生看着他，眼里满溢着什么：“阿唯，以后你就系哥哥啦。”常唯点头。
邱刚敖走时，常唯照旧跟到门口。他回过头揉揉瘦弱的小孩：“早点睡。”常唯点头。电梯门关上，他站了两秒，把门口的拖鞋踢正，回房睡觉。第二天还要上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