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唯入学前,顾太先带他去楼下的飞发铺剪了头发。
师傅问剪几短,顾太说:“男仔头,齐整就好。”常唯坐在椅上,围布围着脖子,他皱了皱眉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剪刀声从耳后响起来,头发一撮一撮落下去,轻飘飘铺在地上。他合上眼,想象有人用手遮着他的眼睛,那时水是温的,他没叫,也没躲。
剪完以后,顾太帮他拍干净后颈:“等以后你自己话得事,想点剪就点剪。”常唯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没认出来自己,但朝顾太点了一下头。顾太忍不住笑,牵着他的手回家。傍晚的风吹在光秃秃的后颈上,凉丝丝的,他摸了一下,像摸到另一层自己。
开学前,顾太去学校跑了两趟。
头一趟是报名,第二趟是跟老师打招呼。她怕常唯被先生点名,又怕同学欺负他,拉着级主任反反复复说:“佢喉咙有啲问题,讲不了话,请老师哋多多照顾。”级主任点头,说知道了。常唯站在顾太身后,打量着这个光洁亮堂的地方。
开学后,老师从没让他起来读过书。
点到他名字时,只让他把生字写在黑板上。他写字很慢,但一笔一画用力,粉笔灰顺着手指往下掉。
老师们还是挺喜欢常唯的,有一次,班里太吵,上课的老师拍了两下桌子:“你们学下常唯,不用出声,一样读得好。”那话说得随意,常唯也没放在心上。他只是继续抄生字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下课铃一响,他照旧去花槽边坐着。有几个男仔经过时,讲了几句怪话,声音不大,也不指名道姓,常唯没理他们。
但到底还是有不同的。有几个同学开始觉得老师拿他当样板,心里不痛快,虽不至于打人,却不愿同他玩。
也有些女仔不这样,她们看常唯长得好看,白白净净,头发剪短后露出整张脸,眉眼更清楚了。她们下课会故意走到花槽边,要么递橡皮,要么送糖,嘻嘻哈哈的:“常唯,你要不要?”常唯摇头。她们也不走,就在旁边站着,自己说话,偶尔回头看他一眼。常唯觉得她们像鸟儿,在离他半米外跳来跳去,不讨厌,也不亲近。
这些事顾太不知道,她只知道常唯的功课渐渐跟上去了,字也写得端正。她把常唯写的字贴在冰箱上,新的盖旧的,旧的收进一个铁盒里。顾太偷偷数过,铁盒里已经有两百多张写过字的纸。
常唯也慢慢有了点变化。
他开始会做功课做到很晚。不是功课多,是他写得慢,又不想马虎。顾太怕他眼睛坏,给他房里加了盏小台灯。灯光黄黄的,照在本子上。顾生有次经过,看他还在写,就站在门口:“阿唯,早啲瞓。”常唯点头,等他走了,又继续写。他不是不困,是写字这件事能让他不想别的。从唐楼出来以后,他慢慢发现,只要手里有笔,脑子就不会到处乱走。
第二年,他学会了煮泡面。
顾太那几天重感冒,躺在床上没法起来。顾生一早就出了门。常唯中午饿,去厨房翻了翻,找到一包公仔面。他站在煤气炉前想了很久,才试着扭开火。水滚了,他把面饼丢进去,又打了只蛋。蛋壳碎在锅里,他拿筷子一片片夹出来。最后面煮好了,他盛了一碗,端到顾太床边。顾太看见,愣了好一会儿,接过碗,没吃,先擦眼睛。常唯站在床边,看着她,做了个“食”的口型。顾太就笑:“傻仔。”然后低头吃完了那碗面。
顾生晚上回来知道这件事,没说话,只拍了拍常唯后脑。常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但顾生拍得很轻,像在说“好”。
学校那头,常唯始终没交到很亲密的朋友。
但也称不上孤单,老师偶尔会叫他在课后来帮忙,搬搬簿册,擦擦黑板。他不说话,只做事。有个男老师姓陈,教数学的,四十来岁,人很和气。他有时会给常唯一包维他奶,说:“放学前饮晒佢。”常唯就点头,把维他奶放进书包,回家路上才慢慢喝。顾太问他谁给的,他写:“陈老师。”顾太脸上漫着轻柔的笑意:“咁你要同人讲多谢啊。”常唯点头。下次陈老师再给他维他奶,常唯就鞠了个躬,陈老师失笑:“唔使咁大礼。”
邱刚敖每次来,都会带常唯出去。
有时去冰室,有时去公园,常唯喜欢公园。邱刚敖坐在长椅上,他坐在旁边,两个人都不说话,看阿伯喂鸽子。有次邱刚敖问:“你是不是不喜欢讲嘢?”常唯看着他,摇头,又点头。邱刚敖看懂了:“不用勉强。你不讲嘢,我都明。”
真正让常唯觉得“日子还可以这样过”的,是邱刚敖带他回圣心之家看芷恩那次。
那时常唯已经上了快一年学,邱刚敖某个周末来,车停在楼下,没上来。顾太接了电话,转头对常唯说:“邱sir话带你去见芷恩家姐。”常唯正坐在地上卷袜子,手里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他回房间换了件衫。顾太帮他把衣领翻好,又塞了包糖进他口袋:“你姐姐一定好挂住你。”常唯没应,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糖。
圣心之家没怎么变。
铁栅栏还是蓝漆,木牌上的字被雨淋得淡了些。邱刚敖把车停在街口,两人走过去。修女来开门,看见邱刚敖,笑说:“邱sir,好耐冇见。”又看常唯:“阿唯仔?大个咗好多。”常唯站在邱刚敖身后,像第一次来那样,不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芷恩正在天井里洗衣服。
她长高了,头发剪短到耳下,校服袖口卷到手肘,系着围裙,手上全是肥皂泡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先看见邱刚敖,再看见他身后的常唯。芷恩瞪了一下眼,然后“啊”一声站起来,手上的水甩了一地。
“阿唯!”她跑过来,在离常唯两步远的地方又停住,像怕吓着他。她蹲下来,把他从头看到脚,又抬头看邱刚敖:“邱sir,你带阿唯返嚟嘅?”邱刚敖点头:“顾太话佢成日写字,带佢出嚟行下。”
芷恩眼睛亮得厉害,她想摸常唯的头,又缩回手,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你高咗好多呀。有冇食饱饭?顾太对你好唔好?”常唯看着她,点点头。
芷恩笑:“好乖仔,有书读啦?”
常唯又点头。
芷恩忽然不说话了,她看着常唯,眼圈慢慢红了,嘴里却还笑着:“好,你唔讲嘢唔紧要,家姐知你听话。”她背过身去,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脸,再转回来,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只纸折的小青蛙,塞到常唯手里:“送畀你。我近排学嘅。”
常唯低头看那只纸青蛙,折得不算好,一条腿还翘着。他捏在手里,手指轻轻摩挲着。
那天下午,他们三个坐在天井边。芷恩去厨房讨了两杯水和一包饼干。她讲了很多孤儿院的事,说修女换了人,饭堂多了个煮饭阿姐,有时候会多给他们半块面包。常唯坐在她旁边听着。偶尔点头,偶尔看她一眼。邱刚敖靠在墙边,没怎么插话,只看着他们,偶尔笑一下。
芷恩忽然说:“我下年就中三啦。读完书,我想去考差人。”
邱刚敖抬眼看她。
芷恩有点不好意思,低头搓着围裙边:“我知我唔系好聪明,但我想试试。嗰晚之后,我成日谂,如果我再大个啲,系唔系可以做到啲嘢。”
邱刚敖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惊,但够倔。”
芷恩抬头:“我惊?”
“你怕。”邱刚敖解释说,“但你够硬颈。做警察,这样就够了。”
芷恩没再说话,她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。
走的时候,芷恩送他们到门口。她站在铁栅栏边,对常唯挥手:“阿唯,迟啲再嚟啦。”常唯回头看她一眼,没挥手,只点了一下头。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,从口袋里摸出顾太给的那包糖,折回去递给芷恩。芷恩愣了一下,接过糖,眼睛又红了,但没哭。她用力挥了挥手:“快走啦,天就黑喇。”
常唯跟着邱刚敖上了车。车开出去,他透过车窗看见芷恩还站在蓝漆铁栅栏后面,望着他们的车慢慢开走。
“开心吗?”邱刚敖忽然问。
常唯没答,他看着窗外渐渐变成遥远小点的芷恩,过了好一会儿,点了一下头。
邱刚敖轻笑了一下。
那之后,常唯每隔一两个月就会跟邱刚敖去看芷恩。有时顾太也会去,带些水果和衣服。芷恩每次都在门口等,像早知道他们会来。常唯还是不说话,但会站在她旁边,把她折的纸青蛙一只一只带回去。顾太在冰箱上贴了太多他的字,那些纸青蛙就摆在窗台上,排成一排。
常唯渐渐习惯了一件事:这个世界上,有几个固定的地方,几个固定的人。何文田的家,圣心之家的芷恩,周末出现的邱刚敖。他像一只在几个小格子之间移动的蚂蚁,已经知道哪几条路是安全的。
后来有一天,邱刚敖没来。
再后来,两个月过去了,也还是没来。
顾太说:“邱sir最近好多案,行唔开。”常唯点头。他每天把门口的拖鞋摆正,有时候下楼,会往街口看一眼。顾生问小孩:“你咁挂住邱sir?”常唯点点头,顾生没再问,只把报纸翻得响了一点。
常唯在心里数到第三个月,邱刚敖才终于来了。
他瘦了一点,但精神很好,头发剪得更短了,一进门就笑,像刚从什么要紧事里抽身出来。顾生问他是不是很忙,他摆了摆手:“忙。但未死得。”
常唯坐在他旁边,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邱刚敖看他一眼,笑:“做咩呀,怕我饿死?”常唯没应,只把碗又推近一点。邱刚敖端起碗,喝了两口,才像想起什么,对顾太说:“阿唯最近有冇事?学校有冇人欺负佢?”
顾太摇摇头:“冇,乖到不得了。老师仲话佢写字靓。”
邱刚敖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看常唯:“咁乖仔。”他伸手,把常唯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,像抱又没抱实,只让小孩靠了靠:“我过排带你去睇芷恩。”
那晚邱刚敖走后,常唯站在门口,把那双拖鞋又摆正了一点。顾太在身后说:“邱sir今日心情几好。”常唯点头。
他知道,邱sir这次来和以前一样,还是亮着的。
那一年,常唯刚过了十二岁生日。
生日那天,顾太煮了红鸡蛋,顾生也订了个小蛋糕。芷恩打来电话,在那边唱生日歌,常唯拿着听筒,没说话。芷恩唱完了,轻声讲:“阿唯,又大一岁啦。你要用心读书,将来做个很好的人。”常唯“嗯”了一声,很轻,像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。
顾太在旁听见了,捂着嘴没说话。顾生切好了蛋糕,把最大那块放到常唯的碟子里。
常唯低头看那块蛋糕,上面有半颗草莓,红得很新鲜。他拿起叉,很慢地吃完了那块蛋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