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唯在顾家住了快半个月，才第一次觉得这里的白天是安静的。
他醒得很早，天没亮就睁眼，先听外面的动静。顾太七点半进厨房，顾生八点出门。他摸清这些后，就不再容易整夜醒着，只是到点会自己睁眼。腿上的伤口已经收得差不多，能自己在屋里走动，只是不敢快。
顾太很挂心这个实在过于瘦弱的孩子，想方设法地做了功课买些补品，又不敢随意给小朋友吃，她焦心得很，只能按时每天帮他换药，小孩的身份还没办好，也不方便去医院。她手轻，每次先用水浸软了纱布再揭。看见小孩瘦得厉害的腿上那两个已经收口的枪眼，她有点心疼，但不问，只低着头小声念：“好快好返，好快好返。”
常唯不躲，也不说痛。他任她处理，眼睛安静地望着女人轻柔的手指。
顾生倒是很少同他说话，但每天回来都会到房门口站一站。顾太替他说“今日食多咗半碗粥”，顾生就点点头。有一次常唯抬头看他，他笑了一下，很浅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常唯开始学写字。
顾太做了个本子，上面写着日常字。她教他写“常唯”，写“顾生”“顾太”，写“何文田”。常唯握笔仍然生，但比在唐楼时好了一些。他还在恢复期，一天也只练了几个字。顾太总夸他，夸得他有些不自在，只能低头捏住笔继续写。
有一回，顾太在厨房盛汤，顾生难得走过来，看他在本子上写的字，说：“阿唯乖仔。”常唯抬头，顾生还是那种浅笑。他忽然想，不知道阿霞以前有没有这样夸过他，他不记得了。
那天晚上，常唯坐在地板上练字，顾太端汤出来，轻声道：“小唯，起身饮汤啦。”常唯回头看她。顾生在一旁看报纸，也抬头看了一眼妻子，没说话，只意料之中地翘了翘嘴角。
那之后，顾太就这样叫他，吃饭时叫，换药时叫，早上喊他起身也叫。常唯没应过，但每次都会回头。他不知道怎么叫人，叫不出口，也不知道该叫她什么。
不过他开始知道，一个家每天是怎么样慢慢亮起来的。
每天早上顾太先起，拖鞋在地板上沙沙地响，经过他的房间，经过客厅和过道。接着是厨房里的水声，煤气管点着时那一声轻响。粥在锅里滚，碗筷轻轻碰着，这是一种他以前从没听过的声音组合。顾生起来后就坐在桌边看报纸，不讲话，偶尔咳嗽一声。常唯站在房门口，不出去，也不动，只是听。他觉得这些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被人发现一样，但温柔的晨光把它们都拢住了。
到了晚上，常唯第一次自己走出房间，走到客厅去。
他扶着墙，慢慢挪到客厅里。顾生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，顾太在厨房盛汤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常唯走到茶几旁，慢慢坐在地上，小小的一团，裹着顾太给他新买的厚衫。顾生放下报纸看了他一会儿，没叫他起来，只把茶几上一只橘子推到他手边。
“食啦。”他说。
常唯没动，顾生便又拿起橘子，把皮剥开，分成几瓣，放在他手里。常唯吃了一瓣，嘴里绽开的汁水很甜，带着一股鲜活劲儿。他以前在冼鸡那里也吃过橘子，是别人扔在废车场边上的，霉了一半，他捡来尝了，又酸又苦。
顾太端着汤出来，看见他坐在地上，忙说：“地上凉，快坐好。”她去拿了张矮凳过来，又把汤和其他水果放在他手边。常唯抬头看她，顾太就笑：“慢慢食，不够还有。”
顾太开始教他做点小事。
不是要他帮忙，是想让他有件事做。她收衣服回来，会让常唯把袜子一双双卷起来。顾生看报纸找不到眼镜，顾太会朝常唯说：“小唯，帮你顾生攞副眼镜过嚟。”常唯就去找到后放在顾生手边。顾生“嗯”一声，继续看报纸。顾太在旁笑得眉眼弯弯，像家里一直有这样一个孩子。
邱刚敖再来，是又半个月后。
那天是周末，门铃响时，常唯正在客厅擦桌子。他小跑过去开门，门一开，邱刚敖站在外头，头发剪短了点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手里提着袋水果。他看见常唯，先是一愣，然后笑：“行得几快?。”
常唯看着他，没笑，但让开了门。
吃饭时，顾太一直夹菜，顾生开了啤酒，邱刚敖和顾生聊了几句警署的事。常唯坐在邱刚敖旁边，不说话，慢慢吃饭。邱刚敖偶尔问他：“药还有没有食？”“有冇乱跑？”他点头、摇头。顾太在旁边看着他们：“小唯好乖，唔使担心。”
邱刚敖笑了笑，没再问。
饭后，顾生在客厅看电视，顾太去洗碗。邱刚敖坐在沙发上，常唯待在他旁边，看男人翻了翻他练字的本子。本子上写着“常唯”“何文田”“顾生”“顾太”。邱刚敖指着其中一个字：“呢个写得唔错。”常唯看了一眼，是“邱”字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，可能是不知不觉照着报纸描的。
客厅里的灯很暖，常唯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到了邱刚敖身上，眼皮发沉，有点想睡。邱刚敖没动，只把翻本子的动作放轻了些，想了想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，放在茶几上。
那天他走时，常唯又跟到门口。邱刚敖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精神咗。”他伸手，在常唯头顶轻轻按了一下，才转身离开。常唯站在门边，等电梯门关上，自己慢慢转回屋里。
顾太后来问他：“小唯，你锺意邱sir啊？”常唯没答。他不知道什么叫钟意，或许是像那天在旧唐楼里，有人用手遮着他的眼睛，说“闭眼”那样。
又过了一周，邱刚敖再来看常唯，这次他是来带小孩上街转转。
他开着车，载常唯去九龙一间旧书店。车停在街口，两人下车走了一段。常唯跟在邱刚敖身后，看着路边一排排旧招牌。邱刚敖问：“想要咩书？”常唯摇头。他很少出门，不太敢看那些铺子里的人。邱刚敖也不催，只带他慢慢走。最后在街角买了杯冻柠茶，一人一杯。常唯接过来，喝得很慢。
“甜唔甜？”
常唯点头，盯着杯壁上凝聚的水珠。
邱刚敖笑了一下，两人就站在街边，一人一杯柠茶，看旁边卖报纸的档口。阳光从楼缝照下来，落在他们脚边，像一小块暖黄色的地砖。常唯低头看那光，又抬头看邱刚敖。邱刚敖正看着街对面，侧脸被光照着，在小孩的视野里很安静的亮着。
上车后，邱刚敖慢慢开口：“我帮你报咗学校。下个月开始返学。”
常唯转头看他。
“你去读小一。”他说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，“可能同其他细路差几岁，但你要读。”
常唯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他看着手里那杯柠茶，冰块已经化了一半。
邱刚敖又说：“学校有人问你，就话以前身体唔好，迟咗返学。”
常唯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自己床上，想起邱刚敖的话。学校是个陌生的东西，他从来没想过，邱刚敖和顾太都说，那里有很多和他一样大的孩子，有老师，有课本，有钟声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。
但他不害怕。
他只是在想，如果阿霞还活着，知道他要去读书，不知道会说什么。
也许她会说：“我个仔有书读。”也许她什么都不会说，只蹲在窗边抽烟。
常唯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闭上眼睛。他想，等他再见到邱sir，要把练字本上那个“邱”字写得再正一点。
开学那天，顾太一早起来给他煮了面，还煎了只蛋。顾生难得没先出门，坐在桌边看他吃。常唯穿着顾太提前买好的校服，低着眉，一口一口吃面。顾太在旁帮他整理书包，把新本子和笔盒放进去，又塞了包纸巾。
“小唯，去到学校唔使惊。”顾太转过来，“有咩事就同老师讲，放咗学我嚟接你。”
常唯点头。
顾生送他到门口，只说了一句：“阿唯，用心读书。”他叫的还是“阿唯”，但这次语气比从前重了一点，常唯抬头看他，顾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跟着顾太下楼。太阳很好，小孩的影子落在地上，短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