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温水里

见完冼鸡一周后,邱刚敖去了一趟何文田。

顾生顾太住在七楼,旧式洋楼的电梯坏了,他走上去时,顾太正巧买菜回来,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低着头翻找钥匙,看见他,愣了一下便笑:“邱sir,咁耐冇见,快入嚟坐。”

邱刚敖帮她把菜提进去,房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温馨。顾太去厨房倒水,顾生听到声音从书房走出来,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。顾生话不多,先递了根烟。邱刚敖接了,没点,放在茶几上。

寒暄过后,顾太从厨房出来,站在沙发边,脸上的笑也正经了些,邱刚敖才把来意说了。

“我手头有个孩子。”他说,“从街上捡回来的,中过枪,伤还没好全。现在不能见光,也不能再回以前的地方。”

顾生没说话,只看着他。

“我需要一个地方给他落脚,还要一个干净的身份。”邱刚敖说,“想来想去,只有你们。”

顾太看了顾生一眼,顾生慢慢把茶杯放下:“几岁?”

“八岁左右。”

“叫什么名?”

“常唯,你们叫他阿唯就得。”

顾生点点头,没有问那孩子以前做过什么,也没问枪伤怎么来的。有些旧事他和邱刚敖从不在人前提,但彼此心里有数。现在对方开口,他没有理由拒绝,也不想拒绝。

“你带来吧。”顾生说。

顾太也点头,只补了一句:“我们省得,以前的事不问。”

邱刚敖说:“他话不多,但聪明,读书、生活,都照正常来就好。等我那边安排好了,会来看他。”

顾生“嗯”了一声。

顾太接话:“以后他就是我们的仔。”她看了顾生一眼,顾生点头,覆住妻子的手,她又说:“我们等这个孩子,其实也等了好久。”

邱刚敖没再说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那些更细的托付都化在这口茶里。

顾太起身,说厨房里还烧着水。邱刚敖知道这是顾生顾太的态度:事情定了,就不再反复问。

他又坐了一会儿,走之前把常唯的身体情况大致说了,腿伤要换药,人不太讲话,声带不好。顾太一一记着,没有多问。

顾生送他到门口,只说了一句:“你放心,我哋会当佢亲生仔一样。”

邱刚敖拍了拍他肩膀,下楼。

从何文田出来,邱刚敖没有马上回去唐楼。他先绕去附近一间成衣铺,买了套小码的衫裤,又买了双白色回力鞋。他不会挑,只跟老板娘说“八岁男仔着”,老板娘问身高胖瘦,他比了比,说:“好瘦,比一般仔矮。”老板娘便挑了套浅灰色的运动衫给他,说这个料软,穿着不磨。

邱刚敖付了钱,又去隔壁买了卷新毛巾和午饭。

到唐楼时,已经过了中午。

常唯能慢慢走动了,平时在屋里挪,偶尔到门后听外面脚步声。邱刚敖推门进来时,他正坐在床边发呆。见他回来,常唯抬起头,黑眼珠定了两秒。

“伤好了不少。”邱刚敖说,“先吃饭,我同你安排了个地方,今日跟我走。”

常唯没动,过了几秒才点头。

邱刚敖把新衣服和新鞋放好,又从厨房烧了壶水。水很快热了,他倒进脸盆,兑了凉水,搬了张凳子放在床边,把脸盆架上去。

等常唯吃好饭,他又从衣柜里抽了条旧毛巾,垫在常唯颈后,让小孩仰面躺下,头垂在床沿外,像旧式飞发铺那样。

常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眼睛睁着,看邱刚敖俯下身。

常唯第一次这么近看邱刚敖。

窗外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在他肩头和发顶铺了一层亮。邱刚敖低头时,额前有几缕头发垂下来,扫在常唯脸侧。常唯看见他眉骨生得好,眼睛很深,但不是庙街那些人眼里那种会伤人的狠。那双眼很清亮,看过来时像能把人看透,却没有恶意。鼻梁挺直,不笑的时候有些严肃,可笑起来很轻,像并不觉得眼下这些事有多难。

他整个人被那层光罩着,像庙街夜里很少见的那种光亮。

常唯没来由地眨了一下眼。

“烫不烫?”邱刚敖问。

常唯没答。

水淋下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。不是烫,水是温的,从发梢流到头皮,再沿着耳后淌下去。他从来没试过这样被人洗头。小时候在庙街,阿霞偶尔会拿湿毛巾给他擦一把脸搓洗一下,但从不会这样慢慢淋水。后来跟着冼鸡,洗澡总是在冷水管下冲一冲就完事。头发不算很脏,但乱,发尾好多地方打了结,他从没好好梳过。他不记得上一次有温水慢慢流过耳后是什么时候,也许从来没有过。

邱刚敖用指尖慢慢揉他的发根,力气很轻,带着点小心。常唯的眼珠子跟着他的动作转,一眨不眨。

“闭眼。”

常唯没闭,他不知道闭眼后会发生什么。也许水会灌进鼻子,也许眼前这个人会消失。他仍然看着,直到邱刚敖用一只手掌虚虚遮在他眼睛上方。那只手很暖,带着点肥皂味。常唯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。不是水进去了,水没进去,被那只手挡住了。

邱刚敖拿了点肥皂,在手里搓出泡,再抹到他头上。泡沫从发间胀起来,又顺着额角往下滑。邱刚敖的手指插进他发丝里,一点一点揉开打结的地方。有时扯得有点疼,但常唯不吭声,他只觉得那双手很大,很稳,和他以前碰过的所有手都不一样。冼鸡的手是掐脖子的,庙街那些男人的手是往衣服里钻的,邱刚敖的手,只是给他洗头,像是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,止住他下坠的感觉。

最后一遍冲水时,常唯又眨了一下眼。邱刚敖看见,低声道:“快好啦。”常唯没应,眼睛慢慢合上了。

邱刚敖拿干毛巾包住他头发,把他扶起来,就着床边坐下,一点点擦。常唯低着头由他擦,等到头发半干不干地散在了肩上,黑得发亮,像什么新东西从脏泥里洗了出来。

“以后自己洗头。”

常唯点头。

后来很多年,他重新留长头发以后,就再没剪短过。他总会想起这间旧唐楼,想起有人用一只手遮着他的眼睛,对他说“闭眼”,又说“快得喇”,想起他曾经停靠在那里,停靠在那个人的手心里。那点温水的触感留在头皮上,像被烫进皮肉里,后来再冷的日子,也没有失去过。

邱刚敖让常唯换新衣服,那套旧衫裤早就浸透血,扔进垃圾堆了,这些天他穿的都是邱刚敖的旧衣。常唯看着那套浅灰色运动衫,没动。邱刚敖以为他不会穿,正想帮忙,常唯已经自己拿起衣服,慢慢解开了旧衫扣子。他背过身去,把旧衣服褪下,又笨拙地套上新衫。裤子大了一点,邱刚敖蹲下去,替他把裤脚折了两折。

“大一点好,你吃多点饭,就合身了。”邱刚敖抬手揉了揉小孩的发顶。

常唯没应。他低头看自己。新衣服有股很淡的新布味,不臭,也不香。软,不磨皮肤。他第一次穿这种衣服,有点不自在,像被什么干净的东西裹住了。

邱刚敖又把那卷新毛巾放进前几天买的书包里,两套衣服,一包糖。他在书包夹层里摸到那把用油纸包好的刀片,不知道小孩是什么时候藏的,邱刚敖把刀片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常唯看见,伸手去拿,邱刚敖先一步按住。

“你以后用不到了。”他说。

常唯没动了。他盯着那刀片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把手收回去。邱刚敖把刀片收进自己口袋,又拉好书包拉链,递给他。

“走。”

常唯背上书包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这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扇糊着报纸的窗。他在这里养了半个月伤,听了半个月的脚步声,他觉得自己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。

他们坐巴士去何文田。

车上人不多,常唯靠着窗坐,书包放在腿上,两只手抓着肩带。他一路没说话,只盯着窗外。九龙城到何文田并不远,但街景慢慢不同了。庙街的招牌和熟食味渐渐消失,换成浅色的楼、低矮的树,和干净得过分的街。

他们到的时候,顾太已经在门口等着。

她穿浅色家常衫,头发挽起,见常唯站在邱刚敖身后,弯下腰来:“你叫阿唯啊?快进来,外面有风。”

常唯没动。他抬头看邱刚敖,邱刚敖点头。他才慢慢跨进去。

房子不大,但很干净。沙发有布套,茶几上摆了玻璃杯,阳台晾着衣服。顾太给他拿拖鞋,他没接,只站着,眼睛还停在邱刚敖身上。

邱刚敖没留很久,他在阳台上和顾生交代了几句,大致是上学、身份、不能回庙街。顾生一一应着:“你放心,我们有数。”

邱刚敖走时,常唯跟到门口。

“你听顾太话,我迟点来看你。”邱刚敖回头说。

常唯没点头,也没出声,他站在门边,看邱刚敖进了电梯。电梯门合上,他忽然往外迈了一步。顾太在身后轻轻拉住他胳膊,没使力,只低声道:“阿唯,邱sir好快会再来嘅。”

常唯没挣开,也没回头,他盯着电梯门,像在等它重新打开。过了很久,电梯早到了一楼,一点声音也没有了。

顾生走过来,把门带上。

常唯还站在玄关,他低头看着顾太放在他脚边的那双拖鞋,没动。顾太不催他,只站在旁边。又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弯下腰,把鞋换上了。

那天晚上,他没有吃饭。

顾太把饭菜温在锅里,没去敲他房门。常唯坐在床边,抱着那个黑色书包,看窗外天色一点点黑下去。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,也不知道邱刚敖什么时候会再来。他想起阿霞,想起那天下午庙街的仵工把人抬走,他只是蹲在街角。今天和那天有点像,又不太像,他好像落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,像一枚蛋落进铺满绒羽的巢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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缠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