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刚敖第二天一早就回了警署。
霍先生的案子已经报到上头,现场有人接手了。他刚坐下,重案组的师兄就过来拍他肩膀,说上头很看重这单案,霍家那边一大早就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进度。邱刚敖只说自己昨晚路过,听到枪声才过去,其他一概不知。师兄也没多问,大家心知肚明,这种有钱人死得难看,警队要的不是真相,是交代。
他去茶水间倒了杯咖啡,少糖鲜奶,站在窗边一气喝完才缓了缓神。脑子里全是那个唐楼里昏睡的孩子。那细路能在中枪后跑出那么远,流那么多血,还忍到一条死巷里才倒下,这不是普通街童做得到的,街上混的那些童党也做不到。他杀人时那个刀口,干净利落,娴熟得很。
到午休,他抽时间去了圣心之家。
修女们对阿sir倒是很客气,邱刚敖只说自己是来做霍先生案子相关的调查。修女们也没起疑,只是提起那晚的事还心有余悸。霍先生这几年常来,每次带些礼物,拍拍相片就走。那晚突然说要带走最大的女仔,她们还替芷恩高兴,谁知车还没开出两条街就出事。
邱刚敖听了一会儿,才把话题带偏:“那个新来的男仔,是什么时候入院的?”
修女想了想:“五六天前。”她说那孩子有文件,但冷冰冰的不说话,爱躲着人,头发又长。霍先生带走芷恩那晚,那男仔也不见了。第二天有人来问,说是他家里人,后来也没再来。
“送他来的那个人,长什么样?”
修女摇头:“不是在这里收人的。文件直接递到院长那里。我只见过一面,三十几岁,瘦,笑起来不好看,说话很粗。”
邱刚敖没再多问。他走出孤儿院时,心里已经有了一点轮廓。这种捡来的孩子,这种消失方式,又是在庙街附近,背后多半和□□那类人脱不了关系。但事情还不清楚,那孩子是谁,为什么要杀霍先生,是被人派来的,还是自己动手,他全不知道。
傍晚下班回到旧唐楼时,天已经暗下来。
邱刚敖推开门前,常唯早就醒了。他没乱动,没下床,还是昨晚那个姿势,只把脸转向窗,窗外霓虹刚亮,巷子里的风把旧报纸吹得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。
听见门响,常唯转过头,黑眼珠定了两秒,认出是他,又慢慢移开。
“醒了?”邱刚敖把一袋粥放上桌,拖了张椅子坐下。他等了一会儿,见常唯没反应,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又撕了半张烟盒纸,递过去。
常唯没接,只看着他。
“你讲不了,就写。”邱刚敖说。
常唯接过笔,手指细得没肉,握笔很生。他低头在烟盒纸上画了几下,笔画歪斜,但能认出来:常唯。
“常唯。”邱刚敖念了一声。
常唯点头。
“你阿妈帮你取嘅?”
常唯又点头,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好一会儿,又慢慢缩回被子里。
邱刚敖没再问。他已经知道这孩子的名,也差不多猜到他的来路。
接下来几日,常唯醒着的时候变多了,他不吵闹,尿壶自己倒,换药自己换。邱刚敖回来时,他多数缩在床上,膝盖曲着,长头发垂下来,把半张脸遮了。有一回邱刚敖回来晚了,看见他正用一根细铁丝在撬窗锁,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。
“做什么?”邱刚敖站在门口。
常唯没回头。他停下动作,过了两秒,伸手指了指窗外。
“想走?”邱刚敖看着他想了想,“回去?”
常唯点了一下头。
“回哪?”
常唯转过来,张了张嘴,没出声,只做了个口型。邱刚敖看得很慢,那是个“鸡”字。
“鸡哥?”
常唯又点头。
邱刚敖没说话,这和他猜的差不多。他走过去,把铁丝从常唯手里抽出来,扔到墙角:“你不用回去。”
常唯没动,只看着他。邱刚敖忽然发现,这孩子想回去,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想回,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子,像一条被放走的狗,没地方可去,又乖乖回到笼子前蹲下。
“你几岁开始帮他做事?”
常唯没出声,过了一会儿,他伸出一只手,比了个“七”。
邱刚敖骂了一声,他起身走到窗边,把窗户拉开一条缝,让外头的风灌进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才问:“为什么要杀霍先生?”
常唯眼珠子转了转,像在考虑讲不讲,最后他抬起手,在自己喉咙上横着一划。
“他叫你杀?”
常唯点头。
“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?”
常唯点头,又摇头。
邱刚敖走到床边,蹲下来,和常唯平视:“你以后不用再听冼鸡的,我帮你找条新路。”
常唯看着他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张开嘴,没发声,只用口型慢慢做了两个字:
“点解?”
为什么。
邱刚敖看懂了。他伸手,拨了一下常唯额前过长的头发:“因为你还小,仲有机会。”
常唯偏过头,躲开他的手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第四天,邱刚敖约了冼鸡身边一个马仔出来。
那人叫鼻涕荣,二十来岁,瘦得脸凹进去,鼻子常年红着。他见到邱刚敖,像见到鬼,缩在深水埗后巷一辆小巴后面,左右望了一圈才敢出声。
“邱sir,你搵我做咩呀?我最近好老实?。”
“问你几件事。”邱刚敖递过去一包烟。鼻涕荣接了,手都在抖。
“冼鸡是不是有个小孩,叫阿唯?”
鼻涕荣脸色变了:“你讲唯仔?佢唔系死咗咩?”
“他没死。”
鼻涕荣吞了吞口水:“邱sir,你唔好话系我讲?。鸡哥呢排发晒癫,周街刮佢出嚟。霍家又出暗花十万块,话要捉佢。”
“他是怎么落到冼鸡手上的?”
鼻涕荣犹豫了一下,又看看邱刚敖手里的信封。邱刚敖把信封塞到他衫袋里。鼻涕荣摸了一下,才压低嗓子说:“鸡哥专门喺庙街、深水埗嗰边捡冇人要嘅细路。捡返去先关入狗笼,关到佢哋服,再慢慢教佢做事。”
“他阿妈是谁?”
“听讲系庙街企街嘅,叫阿霞。吸粉死咗。”
邱刚敖把烟头丢进脚边水沟里,水沟里的水混着油污,黑的映不出人。他忽然想起常唯脖子上那道疤,又想起他比划“七”时那种平静,不是装出来的冷漠,是从小到大被磨出来的。
“冼鸡现在在哪里?”
“佢哋夜晚多数喺新界嗰间旧厂。邱sir,你唔会去搞佢呀?”鼻涕荣声音都尖了。
邱刚敖没答他,摆摆手让他走。鼻涕荣像只老鼠,贴着墙根蹿出巷子。
隔天,邱刚敖没急着回唐楼,反而绕路去了一趟庙街。
庙街白天人少。那些招牌还在,只是霓虹灭了。他走到楼前,抬头看了一眼五楼,窗户紧闭,外墙剥落,像从来没住过人。旁边有个阿婆坐在小凳上择菜,见他站着,说:“后生仔,揾人呀?”邱刚敖摇头,低头走开。
阿霞死得早,常唯一个人从这种地方爬出去,又落到冼鸡手里。现在他杀了霍先生,霍家不会放过他,冼鸡更不会留他。
他又去了废车场后边那间屋。
屋子在旧工业区最偏处,铁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扑出来。屋里很暗,阳光从破窗漏进来,照见地上几道水渍。
狗笼还在。
笼子在墙角,比邱刚敖想象的小,只高出膝盖一点。铁条生满锈,有几根已经弯了。笼底铺着张烂布,黑红色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,笼顶挂着条铁链。邱刚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根链子。
他站了一会儿,点根烟,烟灰落在地上的水渍里,慢慢洇开。
冼鸡不在,邱刚敖没进去多久就出来了。他站在废车场边上,给重案组一个相熟的师兄打了个电话,让人帮忙查冼鸡最近有没有新动作。对方回得很快,说冼鸡这半年收敛了些,但还在做那门营生。霍家正在施压,要警方尽快抓到凶手,上面已经有意把矛头指向司机说的细路仔,只是没有证据,也没有名字。
邱刚敖挂了电话,看远处旧工业大厦的方向,他知道不能再拖。
当天晚上,他托了几条线找到冼鸡。
新界旧厂二楼,冼鸡正和几个手下吃火锅,肥牛肉在锅里滚,满屋子白气。邱刚敖走进去时,几个人先是一愣,然后都站起来了。冼鸡没动,只抬起眼皮笑:“邱sir,咁夜嚟查牌定食饭呀?”
邱刚敖一个人,他站在门口,看了看那锅热汤,又看看冼鸡:“出来讲两句。”
“有咩唔可以入嚟讲?”冼鸡夹了块肥牛,蘸了点豉油,送进嘴里。
邱刚敖走进去,站到桌边。他把一叠东西扔在桌上,是几张照片,冼鸡和几个“小畜生”被拍到的照片,还有一份举报信,冼鸡脸色变了。
“你还想要多少?”邱刚敖带着几分轻慢的笑意。
冼鸡放下筷子,慢慢站起身,几个手下也往前逼,被冼鸡伸手拦住。
“邱sir,你想点样?”冼鸡笑,声音粗哑难听。
“阿唯,以后同你冇关系。”邱刚敖看着他,“我不管你点同霍家交代,你最好当佢死咗。如果我再见到你嘅人靠近佢,我不止会拆咗你呢度,仲会亲手拉你入去坐监。”
冼鸡哈哈笑了两声,忽然又不笑了。他盯着邱刚敖,像在盘算什么,过了几秒才说:“你系差佬,讲呢种话,合适吗?嗰条蛇仔,你以为我仲会要?佢露相啦。霍家追落嚟,好快就会咬到我呢边。你今日带走佢,当佢死咗,我求之不得。”
邱刚敖也清楚,冼鸡不是给他面子,是常唯已经成了烫手山芋,暴露了,还会直接牵扯到冼鸡,这个黑锅,冼□□不得有人接手。
“这样最好。”
冼鸡又笑,但这次脸上没笑:“邱sir,你最好睇实啲。佢一出咗笼,好快就会自己返来?,你心里有数!”
邱刚敖没回头,他走下楼,冷风迎面扑来,激得人也跟着精神了几分。
他想起常唯比划着要回去时的样子,那孩子不是对冼鸡忠心,是根本不知道外面还有别的路。他从小被关在笼子里,放出来了,也不知道该去哪,能去哪儿。
邱刚敖在风里站了几秒,才往车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