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刚敖今晚不是来管闲事的。
他约了个线人在九龙城旧区碰面,那人做黑车生意,手里有半年前一宗军火走私案的线索。约的是十点,人没来,他靠在一间收铺很久的冰室铁闸边等,夜里的风从街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熟食铺子收摊后的油腥味。邱刚敖把烟头踩灭,准备先回警署。
街尾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响。
第一声短促得像谁在夜里摔爆了一根炮仗,第二声紧跟着来,更脆,打在金属上,震得老远都有回音。
他转身就追着未歇的枪声方向跑去。
一出拐角就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斜停在大路中间,车头灯亮着,两道光在夜色里切出长长一条。后车门半敞,一个像是司机的男人站在车头边,手里提着枪,朝巷子里张望,脚下发虚不敢进去。邱刚敖没冒头,他贴到一辆货车后面,借着车尾灯看清了车里,后座倒着个男人,西服衬衫上一片红,从喉咙到胸口全是血,车内也喷得到处都是,这出血量没得救。
男人旁边还有个小女孩,蜷在座椅上,手捂着脸,浑身发抖,但看着没受什么伤。
司机又朝巷子里开了两枪,子弹打在铁皮墙上,溅出火星,他骂了一声,到底还是没进去,转身往车后退去。
邱刚敖心里有数了,后座那个已经用不着他救。女孩子没事,司机还拿着枪,慌得连方向都打不准,现在最麻烦的是那个跑掉的杀人凶手。
他没理外头,绕过货车,从侧边一条更窄的横巷切进去。
这一带的旧楼背靠着背,后巷一条接一条,又黑又乱,夜里的风从楼缝里钻过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。邱刚敖往里面追了一段,摸出配给的小手电,照见墙上有几道新打出来的弹痕,地上的血迹先是一滴两滴,后来变成一小滩,又被拖成长长一条,在昏暗的光下像一道黑漆漆的影子。
他沿着血迹往里走,拐过两个弯,停下来听了听,又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的横巷,才在一条死巷尽头看见了那孩子。
灰扑扑的小孩半倚在一堆发臭的垃圾袋旁边,头往后仰,后脑抵着黑色胶袋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左腿支着,裤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鞋底黏着一层血色的湿泥。血从裤管流下来,灌进鞋里,溢到地上,积成一小片红。
邱刚敖蹲下去,用手电照了照那孩子惨白的脸,嘴唇也已经没多少血色,又伸手探探他颈侧,抬头看向地上那一路拖出来的血印子,看看这死巷,最后目光落回这孩子身上。
“细路,你条命都硬过我。”他笑了一下,声音不大。
说完便把手电咬在嘴里,弯腰去抱那孩子。刚碰到腿弯,小孩浑身僵了一下,又很快软下去。眼睛睁开一点,黑沉沉的眼珠子转过来,直直望着他。邱刚敖没管他看不看,顺手拨开贴在他脸上的一缕头发:“顶住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常唯已经听不清了,只感觉天旋地转,像被人从冷水里捞起来。远处的嘈杂和邱刚敖的话都糊成一片。他最后只闻到一点很淡的皂角味,混着血腥气。那味道让他想起阿霞还没碰“货”之前,衣服洗过之后留在太阳底下的气味,他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。
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。
邱刚敖抱着他往巷子更深处走。好在这地方他熟,半年前处理过一宗非法收数的案子,知道巷尾有栋旧唐楼,后门铁梯上去,三楼有间他留的空屋。
傍晚时下过雨,铁梯上的锈水流成一道一道,他踩着水上去,从地板下摸出钥匙。门一开,霉味混着旧墙皮的灰味扑出来,摸索着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,黄灯泡晃了晃,照亮这间逼仄的小屋。
靠墙的床上铺了旧凉席,墙角摆着落满灰的铁皮药箱。他把常唯放平,先扯过墙上的旧毛巾,在大腿上方死死扎紧。血已经流得不凶了,但裤管全黏在腿上。邱刚敖拿剪子把裤管剪开,露出前后两个弹孔,子弹穿出去了,算是好事。
伤口边缘翻卷,被失血造成的发白围绕着,里面混着泥砂和碎布。邱刚敖把药箱打开,纱布、消毒水、止血粉、弯针和鱼线他当时在这间屋都留了一些。他去厨房点了煤气炉,把水烧开,又拿了块干净布回来。
等他回来时,常唯醒了。
这次醒得短,他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盏摇晃的黄灯泡。
“伤口要洗。”邱刚敖说,“会好痛,你忍一忍。”
常唯没反应,只是眼睛睁着。
消毒水倒下去的时候,小孩整个人都绷起来了。腿抖得厉害,手抓住身下的凉席,指节发白。喉咙里滚着断断续续的气音,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,邱刚敖用另一只手按住他膝盖,低声道:“忍一下,好快。”常唯没哭,但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渗出来,顺着太阳穴流进湿黑的发际。
邱刚敖把伤口内外都清了一遍,把混在里面的泥砂和碎布一点一点挑出来。常唯没再出过声,只是手指还攥着凉席,很久才慢慢松开。
缝合时,邱刚敖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小孩子已经合上眼,呼吸乱得厉害,但人还醒着,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轻轻动。
“你叫咩名?”他问。
常唯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挤出几下气音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算啦。”
他缝好最后一针,用纱布包好,又给常唯盖上条薄被。起身去洗手。水龙头里出来的水也是锈味的,混着血,流进盆底。
他回来时,常唯已经彻底昏睡过去,嘴唇干得起了皮,脸白得像纸。
邱刚敖坐到椅子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看了眼床上那孩子,又放回去。这细路仔,杀了个大人物,中了枪,还能跑出那么远,血都快流干了。他做警察不是没见过狠人,警署抓的这些哪个不是十几岁就出来混,抓进去挨两下还不是哭爹喊娘,眼前这个,连叫都叫不出来。
外面的警笛声已经响了起来,从另一条街由远及近。邱刚敖等了一会儿,等那阵蓝红闪光从巷口划过,才起身。他得下去看看,现场不能没人理。
他把灯关了,带上门。
夜里的风更大了一些,巷口外的大路上,人多了起来,几个街坊远远站着张望。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,后座车门半敞。司机站在车边,枪已经别回后腰,正一手撑着车门,一手打电话,脸色难看,说话又快又急。警车车灯照着地面,把血泊映得发亮。芷恩被一个街坊阿婶从车里扶出来,裹了块不知从哪来的围巾,站在楼底下发抖,她脸上还有血,已经干成几道暗红色的印子。
邱刚敖亮出警员证,走过去。街坊们让开路。
“警察。”他打量了下现场,目光看向车里。
霍先生确实已经死了。后脑仰在椅枕上,喉咙上一道细长的刀口,极准地切开了颈动脉。血把整个前襟泡透,还在顺着座椅往下滴。副驾上掉着个女童包,应该是芷恩的,后座地垫上有几个更小的血脚印,方向朝外。
邱刚敖看了那脚印一眼,心里有数,没作声,他走到司机跟前。
司机挂了电话,抬头看他,脸上不见多少怕,更多的是烦躁:“阿sir,我刚刚已经报咗警,我同霍生一齐嘅,一个细路仔半路跳上车杀人。”
“你开咗几多枪?”邱刚敖问。
“我唔记得。”司机说,“佢跑咁快,我只系追住打咗几枪。”
“有冇打中?”
司机顿了一下,别开眼:“唔知。可能中咗一枪。咁黑,边睇得清。”
邱刚敖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问。他走到芷恩面前。街坊阿婶还扶着她,手在她背上拍。
“妹妹,你叫咩名?”
芷恩抬起头看他,眼泪一下又涌出来,没回答,只是用袖子去擦脸,擦到一半,又缩起身子,像要把自己藏进那件围巾里。
邱刚敖蹲下来,和她平视,他知道这女孩身上的血不是她自己的,只是被溅着,手没伤,脚也没伤,只是吓坏了。
“你想唔想同我讲几句?”他放轻声音。
芷恩看着他,眼圈红得厉害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细佬呢?”
邱刚敖没出声。
“佢点解会……”芷恩没讲完,又摇头,喉咙里哽着什么。
他只好先站起来,对街坊阿婶们说:“麻烦你们帮我睇住佢,等一阵送佢去医院。”然后他转身往巷口走。司机在身后喊:“警官,我点算啊?”
邱刚敖没回头。
他走回旧唐楼时,风已经停了,空气里一股湿垃圾和街边熟食铺子混着的味道,像庙街的早晨。他上到三楼,推开门。常唯还在睡,位置没动过,只有脸从侧里翻到正面。被角滑到腰边,露出小腿上一截纱布。
邱刚敖走到床边,把被子给他拉上去。然后他坐到椅子里,仰头靠着墙,闭了一会儿眼。
外面的天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照在常唯脸上。那孩子的脸还是白得很,但比夜里好了一些,至少能看出一点活人气。邱刚敖看了一会儿,起身去给他倒了半杯水,放在床头。
他得等这细路醒返,问清楚今晚到底发生咩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