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刚敖没晕太久，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的时候，眼前挤满了跳跃的黑点，他闭上眼，再睁开，狭窄的管道里只有一线火光从缝隙里漏进来。他花了几秒才想起之前的事，爆炸第二次发生了，威力很大。
他的头颈糊满了血，疼痛带着全身的伤势一阵一阵地回到身体的感知里。
常唯在爆炸后走近他，用蝴蝶刀割断了长发，脱下他的外套，捏晕了他，然后现在。
他在烟道里。
邱刚敖慢慢把身体弓起来，身上的杂物落到一侧。烟道很窄，他摸了摸身上，腹部用风衣腰带紧绑着一部手机和一把匕首，又眯起眼看看四周，身边只有碎铁皮和灰，什么都没有，常唯把能带走的全带走了。
他去哪，他戴了那个面罩。
邱刚敖没法往下想了，他急迫地挪移身体想往烟道另一头爬出去。出口被旧铁皮和碎木板堵着，他用力推了几下，铁皮哗啦一声滑了出去，外面的闪烁的火光涌进来。他几乎是从烟道口摔出来的，血液干涸在皮肤上，落下红纸样的碎屑，他晃了晃头，撑住自己走到储藏室的断墙后面，往里看。
厂房已经空了，伤员全部挪到了支援的医疗车上，红蓝的灯光在远处一下一下闪动。中庭里到处是碎石和碎铁皮，南侧塌下的墙堆了半人高。地上有零星的血迹，弹壳，远处几个军装警守着，靠在警车边上。
他贴着墙根往后门方向移动，后门外那条窄路上停着两辆警车，警戒带拉了两条，鉴证科的人拿着证物袋正从车上下来往中庭走去。
邱刚敖绕到侧边坍塌的围墙，俯身去钻铁丝网底下的口子，再翻过一堵矮墙，落在工业区厂房间间隔的小路上。他沿着走了一段，在一家关门的小店门口停下来，靠在墙上喘了口气，摸出那台手机，拨了四眼的号码。
“敖哥。”四眼的声音很紧。
“在哪？”
“旧厂西边，货柜场。”四眼说，“阿展在外面放哨，你出来咗？”
“嗯。”
“唯哥呢？”
邱刚敖沉默了一秒，那一秒仿佛比平时长，接着他听见自己说：“还未知。”
四眼那边也沉默了，“…阿展在货柜场等你。”
邱刚敖挂了电话，靠在墙上，他一时间不知道现在是不是真的要走，后脑和颈间的伤一跳一跳地疼，身体还是麻的。他站了两秒，直起身，拖着步子往西走。
货柜场在旧厂西边，隔着两条街堆着些生锈的集装箱。常唯的人把车停在最里面的货柜后面。阿展蹲在货柜顶上，看到他走进来，跳下来，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，手撑了一下地。他站直了，看向邱刚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出话。他的目光从邱刚敖脸上移到他混着灰痕和血迹的衬衫上，又移到后颈那道从领口露出来的红印上，然后移开了。
邱刚敖走到车边，拉开门，却没有坐进去，常唯不在。
他站在那里，手扶着车顶，低着头，他的下颌绷着，额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“他呢。”
司机站在驾驶座外面，看着他。“敖哥，我哋还未——”
“阿展，常唯呢。”
司机不敢开口了，阿展站在旁边，眼睛慢慢红了，他别过脸去，没和邱刚敖对视。
邱刚敖喘了口气，他松开手，坐进车里。
“返去。”
司机绕了几条杂草丛生的野路往市区开，车里的空气静得像不存在。邱刚敖闭眼靠在座椅上，手放在膝盖上虚握着，像是无意识地收了收手指。阿展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只感觉喉头也被什么扼住了，张不开口。
车过了一个路口，红灯，司机停下车。
一个过马路的人敲了敲窗口。
“展哥。”
阿展往后瞄了下，“顾太的人。”
邱刚敖没睁眼：“讲。”
“心姐话，芷恩跟咗上去。”那人说，“佢哋追到崖边公路。”
邱刚敖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之后呢。”
那人顿了一下，阿展在副驾上也没说话，车里只有空调的声音。
“之后，警队频道话，疑犯坠海。”
邱刚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。
后视镜里，阿展的目光和他对上，停顿了下，但什么都没多说。
“哪个讲的。”
“张崇邦。”
邱刚敖看着后视镜里自己，脸上没擦干净的血迹里挖着两只干涸的眼睛，他把视线移开，看向车窗外。
红灯变绿了，司机重新踩下油门，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“芷恩呢。”邱刚敖的声音很平。
“冇消息。”阿展说，“只知是佢自己跟上去的。”
邱刚敖没再开口，他抬手按了按后颈，那道红印一跳一跳的，一碰就疼。常唯捏他那一下，几乎用尽了仅剩的力气，他把手放下，闭上眼靠回座椅里。
回到公寓，邱刚敖慢慢踱步进去，阿荃坐在沙发另一头，看到他进来，站起来，嘴唇动了动，没问出口。爆珠和华仔在餐桌旁边坐着，面前是几罐没开的啤酒。四眼也赶回来了，和阿展在客厅里低声说着什么，客厅里气氛很压抑。
邱刚敖坐下来。
爆珠张了张嘴，嗓子发干：“敖哥，常唯呢？”
没有回答。
华仔看了看他，站起来，走进厨房，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水出来，放在他手边。杯底触到桌面发出轻微的“咯”声，邱刚敖坐在那，感觉这些声音很远，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四眼他们又拨出好几个电话，邱刚敖什么也没有听，他把手放在膝上，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张地图。宝云道被红笔圈了两遍，茶几角上摆着常唯的水杯，剩着半杯水，已经凉了。沙发上还有常唯脱下来的那件薄外套，灰色的，袖口磨了边。他把它拿过来，外套上有一点浅淡的洗发水味，有灰，还有一点血腥气，他把布料攥在手里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深吸口气，把外套放下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外面天已经亮了，街上有人在卖菜，茶餐厅的伙计在拉铁闸。他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攥着拳，指节顶着口袋的缝线。
他不能等，他等不了。
邱刚敖伸手顶在窗框上，骨节抵得发白。他呼吸很重地盯着窗外那片光，盯着街上的人，盯着这座照常醒来的城市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他用力闭了闭眼，低下头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，四眼和阿展或许知道常唯的计划，但只知道一部分，不然他们会告诉顾太，顾太会拦着他，所有人都会拦住他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，从他后颈扎进去，一路穿到胃里，激得他浑身发冷，喉咙堵着，呼吸卡在胸口，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手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砸向什么，但没有，他把手收回来，攥在了身侧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所有人都没有停过，顾太那边联系了水警内部的人，拿到了搜索范围和时间表。顾家和常唯的势力跑了所有能跑的暗线，问了所有能问的人，芷恩向他们回忆了当时所有的细节，这让她几乎要被击碎了，但没有用，所有人避着警方在海边沿岸找了几天，什么都没有找到。
第三天，邱刚敖开车去了海边。阿展不太放心，四眼于是开了车带人跟着。
车停在崖边公路的尽头，崖岸下方，邱刚敖推开车门下去。海风很大，浪拍在礁石上，白沫涌上来又散开。他站在碎石滩上，看着那片海，灰绿色的水，一层一层覆过来又退去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里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额角，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，然后他往前走。
水没过鞋面，刺骨的冷意从脚底泛上来，沿着小腿往上爬。他又往前走了几步，海水漫过膝盖，裤子贴在腿上，沉甸甸地拖着他往下坠。
四眼冲过来拉他，“敖哥！”
邱刚敖甩开他，继续往前走。水没过他的腰，攀到胸口，浪打过来，溅在他的脸上。
海水扑进他的眼睛，辣，涩，激得眼内发烫，他眨了一下眼，有些恍惚。
“你叫咩名？算啦。”
“咁乖仔。”
“因为你还小，仲有机会。”
水面是灰绿色的，浑浊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把手伸进水里，海水从指缝间流过去，冷的，空的。
“阿唯啲字越来越好，以后不用请人写对联啦。”
“细路应该踩下单车，摔过才会长大。”
……
他用手往下划了一下，又往右边划了一下，什么都没有。他再划一下，再划，手在水里来回，动作越来越慢。
阿唯是会游水的，他想，是他教常唯游泳。
那时候香港的学校都在教游泳，因为连续有学生溺水，所有中小学都加了游泳课。顾太给小常唯报了名，但他不肯去，只缩在墙角里，邱刚敖蹲下来问他，他也不说话。
后来邱刚敖带他去了海边，自己教他。
那时候常唯刚被收养不久，很瘦很小的一个，立在海边不敢下水。邱刚敖牵着他走进水里，水才到膝盖，小孩就把他的手指攥得很紧。他把小常唯托起来，让他趴在水面上，用手托着他的腹部。常唯轻得像片在水面打转的叶子，他教他划水，教他蹬腿。
他教了整整一个夏天，小孩学得不快，他不肯松开邱刚敖的手指。邱刚敖走到哪里，他就游到哪里，一只手划水，一只手攥着邱刚敖。
年轻的邱刚敖觉得很好玩，跟他说，你要自己游。小孩摇头。他又说，我就在这里，不走。常唯仰起湿漉漉的脸盯了他很久，然后松开了手，游出去，游了几米又游回来，手在水里划拉着，找邱刚敖。于是邱刚敖把手伸过去，他就抓住。
他的手伸在那里，海水从他指缝间流过去，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“我会跟上你。”
他摸不到那只手了，他抓不住他了。
邱刚敖静止在水里，垂下手，没有继续往前。浪打在他胸口，似要把他也推进海底，伤口浸在海水里，冻得发麻，海水真的很苦，他的眼睛很疼，头发滴着水。
他站在那儿，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，也忘了要去哪里。
四眼站在一边，和岸上的伙计对视了一眼。伙计也脱下外套，走到邱刚敖身边，伸手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敖哥。”
邱刚敖没反应。
“敖哥，返去啦。”
还是没动，四眼使劲儿拽了他一下，邱刚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，他转过头，眼睛很红，面上的水往下淌着，分不清是哪来的。他看了四眼两秒，又转回去，看着远处翻滚的浪。
接着他慢慢转过身，往回走，海面从胸口渐渐退下去，他走上岸，水顺着裤管往下淌，四眼和伙计站在他身后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返去。”他说。
第五天，水警的搜索范围缩小了，第七天，搜索停止，警方通报上写的是“疑犯邱刚敖坠海身亡，搜索行动结束”。
那天晚上，邱刚敖坐在公寓的沙发上，茶几上还摊着那张地图，旁边是常唯的水杯，没人敢动。他把水杯拿起来，杯口有一处很淡的水渍，他眼神落在那里，良久，又把水杯放回原处。
四眼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他把报纸放在茶几上，邱刚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理会。
客厅里很静，只有窗外的风声。
过了很久，邱刚敖开口了，他的声音很哑。
“他说，会跟上我。”
四眼没有说话，阿展在旁边低着头，手指抠着膝盖。
“他骗我了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变，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。
邱刚敖没有再说什么，过了很久，久到四眼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
“他不会死。”
四眼看过去。
邱刚敖接着说，“他把每一步都算好，不会这么轻易死。”
他转过来，看着他们，表情隐在阴影里。
“找。”他说。“继续找，扩大范围，一定要找到。”
两人点点头，各自去打电话安排。
邱刚敖拿起那件薄外套，放在膝盖上，他坐了很久。窗外香港的夜照常亮着，他坐在黑暗里，拥着那件外套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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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深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