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方舟

警方的动作停止后,邱刚敖没有停。

他每天醒得很早,天还没亮就睁开眼,躺在床上盯着黑暗里影影绰绰的房间。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,他不断强迫自己去回想,然后他想起了刚在旧厂遇到常唯的那天。蝴蝶刀抵在常唯颈上,他也不挣扎,只是对着刀尖递出咽喉,又伏在他膝上,微凉的长发垂在他身边。

邱刚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。

那时候他想了很多法子赶他,极力表现得堕落,也不再信任何人,他自己也确实认为邱刚敖剩下的只是灰烬里的一点什么东西。但常唯还是整天用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默默地盯住他,像是怕他跑了,其他什么都无所谓,出现在邱刚敖要去的每一个地方。

然后他就走了,他替他引开警察。他凭什么,谁给他的权利,这算什么?

邱刚敖从床上坐起来,感觉后颈还在疼。那道红印已经消了,但疼没消,这早就不是皮肉上的疼,是别的东西烙在那里。

他拿起那件薄外套走到客厅,23天,已经是第23天的凌晨,没有任何消息。外套上的气息越来越淡了,把布料贴到额上,也只能闻到旧布料的干燥味道。邱刚敖在黑暗的客厅里静默了一会儿,把外套叠好,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
白天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给文哥和顾家的线人打电话,回音都还是说,正在查。

他说,好。挂了电话,他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,猛地挥手把手机砸到沙发上,手机弹起来落在坐垫缝里。他站在那里,呼吸很急,胸口起伏着,无力和窒息感却比五年前审判那天来得更彻底。

阿展那边查了常唯三个月内所有的通讯。他找了常唯以前用过的所有号码,一个一个查过去,大部分是空号,偶尔有人接,但听到是陌生的声音,对方就沉默,然后挂断。没有人承认认识常唯,没有人说见过他。

但四眼从另一条线查到了东西,他托人问西贡那边做海上生意的,连着问了两周,终于有个人回话,说有人用假名在西贡码头租了一条小艇,租了半个月,押金给的是现金,租船的也是生面孔,不像是本地人。

四眼把这个发现告诉大家,邱刚敖站在窗前,感觉外面的光很刺眼,卖菜的依旧在摆摊,茶餐厅的伙计依旧在揽客。他看着那些人,他们买菜,拉闸,过日子,有人替另一个人跳了海。他听着四眼的话,像死盯着一根蛛丝。

警方那边旧厂尸体的照片,芷恩想办法传了过来,邱刚敖看了,他知道那不是他,他只是逼自己看着尸体那件长风衣,看那些破损缺失的部分和结成硬块的血迹,在心里一遍遍揣摩常唯的伤势。

文哥那边也在不停地找消息,他翻了常唯以前通过他接的那些单子,有几笔是从泰国和菲律宾转过来的,中间人的号码他还有。他打过去,对方听到是文哥才没有挂。但问到常唯,对方只说了一句:不知道。然后也挂了。但文哥也注意到,有个东南亚的号码,他后来再打,已经变成空号了。那张卡被扔了,因为有人打过来问了“常唯”。

邱刚敖又去了顾太那里,顾太在深水埗的铺面里,坐在茶桌前。她看到他进来,起身倒了杯茶。邱刚敖没有喝,他说,他要所有东南亚的线路。

顾太听完,没有立刻应下,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。然后她放下茶杯,看着他,她的眼睛像淹在海里,但里面是干的。

“你找到佢,”她的声音很稳,“同佢讲,不用急着回家,我们都在。”

邱刚敖看着她,没有再说别的,只点了头,站起来走了。

回到公寓,他站在客厅里,才忽然觉得喘不上气,这间屋子太小了。这些天,邱刚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,常唯用过的那只水杯,他放在柜子里,那件薄外套,他叠好,放在沙发扶手上。一根旧发圈,常唯烫了卷发那天邱刚敖找给他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茶几下面,他捡起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收进口袋里攥着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动作很轻,很慢,连灰尘也惊不起。

然后他坐到沙发上,把外套依在膝上,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,阿荃和爆珠从外面进来,看见他坐在黑暗里,也不敢开灯,只好放下饭菜退出去。

有天晚上,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地图。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地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,重新回房间躺下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又弯腰把地图捡出来,重新铺在茶几上,他把身体的整个重量压下去,肩膀支棱着,用手掌把折痕压平。

四眼每天回来,都带回一些消息的碎片。今天说,常唯以前在曼谷用过一个人,叫阿南,是文哥那边介绍的。明天说,阿南现在还在曼谷,但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常唯在哪里。后天说,他托人问了,阿南最近接过一个从菲律宾打来的电话。

邱刚敖听着这些碎片,只是点头,手指在膝盖上敲着。

这些碎片积攒着,又过了一星期,终于查到常唯以前在菲律宾用过一个落脚点,是一个小岛。岛上没有电话,只有一部卫星电话,是常唯的人留的。四眼带着阿展托了好几层关系,拿到了那个号码。几人先等了几天,然后用一个从泰国买的号码,拨过去。

电话通了,对面依旧没有出声。四眼说,是香港来的,姓邱。对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挂断了。

四眼没有再打。

又过了两天,文哥那边收到一张传真。从菲律宾发来的,对方只发了一句拉丁文:黄昏之星亮着。

文哥把传真拿到公寓,邱刚敖盯着那行打印的信息,冷冰冰的,只空荡的几串字母。但那是常唯的人发来的,用传真,这是不给人追问的机会。

邱刚敖站在那里,觉得脑内发凉,凉得耳蜗嗡鸣。整个世界很遥远,他只剩下纸上的这行字,他像是获得了一场天大的赦免,一个灵魂感觉到自己的战栗,但不知道赦免能维持多久。

他带着那张传真回到房间,把纸和外套放在一起。然后坐到对面,远远的看着,华仔倒了一杯水进来,他拿过来喝了。

那天晚上,邱刚敖睡着了,这是他自伤势好转以来,第一次睡这么沉这么久。他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灰色的外套盖在他身上。然后他慢慢坐起来,起身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外面的光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在那件外套上。

又等了几天,文哥打来电话,说那边发了新的传真,给了地址和时间,泰国,曼谷,某个码头。邱刚敖再次把纸收好,他把那件外套拿起来,他拿着它,站在客厅中间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里间,把外套放进洗衣机里,看着洗衣机转完最后一圈,再拿出来,挂在晾衣架上。外套滴着水,在风里晃着。

第二天,他把它收进来,叠好,干净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了。他把外套放进行李里,拉上拉链,阿荃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,爆珠和华仔也站在门口。

“我先去一趟。”他开口。

四眼看着他,“敖哥,我同你一起。”

邱刚敖没拒绝。

那天晚上,他坐在沙发上和四眼对了一遍路线。曼谷,码头,小艇,岛。他不知道岛上有什么,不知道常唯的伤到什么程度,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路,他只知道他要去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给顾太打了个电话。顾太接了。他说,我去了。顾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自己注意。”

“嗯。”

三天后,邱刚敖和四眼飞了曼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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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方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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缠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