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没有

芷恩是被肩颈的酸痛逼醒的。

她靠在指挥车的后座上,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。肩上搭着一件外套,是旁边技术员的。车窗外的天边已经微亮了,灰白色的光透进来,照在仪器架上,屏幕上还亮着热能探测的界面,厂房中庭的热点已经散了,只剩几处极淡的残温。

她坐起来,把外套还给技术员,推开车门下去。

旧厂外围被警戒带围了几圈。几辆消防车停在路边,水带拖在地上,渗得地上湿了一片。鉴证科的人拿着证物袋从厂房里进进出出,袋子里装着弹壳和碎片,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味。

她走到厂房门口,中庭里面已经清理过了,碎石被推到两边,南侧塌下的墙体挖开了一条通道。法证的人员蹲在地上拍照,几个便衣指着地面说着什么。中庭深处,储藏室的方向,有一圈白色的标记线,是尸体被发现的位置。

鉴证科的师兄从里面出来,看到她,摘下口罩。

“芷恩,你昨晚嘅热成像数据可唔可以发我一份?现场报告要用。”

她点头,跟着他走进临时搭的帐篷。帐篷里摆着一张折叠桌,上面摊着现场图和几张照片。

“南侧墙角,发现一具尸体,面部损毁严重,没法辨认,体型偏瘦,男性。衣着和疑犯常唯相符。”法证主管拿过一份报告和证物袋递给鉴证人员,“这里是黑色风衣碎片,有血迹。初步判断是爆炸发生时被炸飞的碎片击中致死,具体要等法医。”

芷恩看着那些照片,像被火燎了一下,她移开了目光。

“身份确认了吗?”

“没有,但现场只有这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。”

她点点头,“知道了,部分报告我来写,其他的先签吧。”

主管于是转过身把材料递给她,芷恩接过来,坐在折叠椅上翻看。她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看得很细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她拿起笔,在报告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
出来的时候,她看到张崇邦站在厂房门口。

他靠着柱子,左腿的裤管被剪开,一个医疗人员正为他解开脏乱的绷带,血染透他整条裤腿,洇成一片暗色。张崇邦脸上全是没擦干净的灰,眉骨那道口子凝着,映着疲惫下垂的眼,像道经年的旧疤。

他也看到她出来,直起身。

“有尸体?身份确认了吗?”

“只有一具,衣着与常唯一致。”

张崇邦没说话,他看着厂房里面,南侧塌墙的方向。法证的人还在那里,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视线。

“芷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追到崖边公路,他坠海之前,有冇跟你说什么?”

芷恩看着他,他的眼睛很红,全是血丝,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“一句都冇?”

“没有。”

张崇邦看了她两秒。然后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老警察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,他走得慢,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。

芷恩站在原地,看着他慢慢走上辆医疗车,手里攥着那份报告的副本,纸张皱起折痕。

三天后,警队内部发布通告:旧厂行动中,确认疑犯邱刚敖坠海身亡,疑犯常唯在爆炸中死亡。技术组郑芷恩因现场技术支援及热成像数据判读,协助锁定疑犯位置,获部门嘉奖。通告里写得很简略,但队里的人都清楚,那晚是她在崖边公路击毙疑犯使其坠海。同事们在食堂里说笑,有人拍她的肩膀说“好嘢,芷恩,呢次你威晒”。她只勉强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张崇邦被蓝可盈按在医院住了一周,也终于回到警署继续工作。

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什么,不频繁,也看不出刻意。有时候是走廊里碰见芷恩,问她一句那晚热成像的数据是不是存了档,或者是开会前,他走到旁边说有个现场的细节要跟她确认一下。

芷恩每次都答了,答得很短,或推说那天太黑她没有注意。他就点点头,也不多说,转身走开。

但芷恩注意到他看她的时候,眼神有点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他看她是看优秀的下属,现在他看她像是隔着一段距离,打量,判断,有点像在等她动作。

她不想理会这些,也没工夫在意他又有什么怀疑和想法。她照常上班,照常写报告,照常去食堂吃饭,日子好像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毫无变化。只是不用再想尽办法找些旧资料了,她想到这,尝试牵了下嘴角,把抽屉里几份旧档案的复印件拿出来,放进了碎纸机。

又过了几天,张崇邦在档案室叫住她,说有一份口供的时间线需要核对。她跟着他去了办公室,他关上门把口供摊在桌上,问了她几个问题,都是关于那晚热成像扫描的时间节点。芷恩一一答了,他合上文件夹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芷恩。”

“张sir。”

“那晚你被挟持前,同佢距离多近?”

“就几米。”

“几米。”张崇邦重复了一遍,然后他身体往后倚靠在椅背上,看着桌面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
“你当时和他纠缠,有冇注意到什么不对?”

这几天回到警署后,他一直在想,那晚实在太乱,爆炸过后他追着那个人跑了一路。深夜的废弃工业区没有路灯,他记得那个人的姿态,确实是邱刚敖,但他右肩有点僵得不自然,当时他自己也浑身是伤,撑着一口气追那段路,没觉得有问题。可是这几天,他坐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回想那个画面,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。

常唯在教堂时肩膀流血的位置,就是右肩。旧厂之前,他就查过常唯的资料,身高体型确实和那具在爆炸里被发现的尸体一致,尸体也确实穿着那件教堂里他见过的风衣,可是面部面目全非,衣服也损毁严重,几乎成了碎片。常唯没有正常的社会身份信息,医院里也没有就医记录,没有指纹,和顾家人也没有血缘关系,生母早就入了骨灰坛,根本无法鉴定身份。

而且邱刚敖的尸体,一直没有找到。

芷恩的档案,入队时他亲自看过,这几天也重新调出来了。郑芷恩和常唯,系同一间孤儿院出身,不过常唯只待了很短的时间就被邱刚敖带走了。郑芷恩继续按部就班正常上学,再考取了警校,她和常唯虽然在幼年时保有联系,但应该不深。常唯失踪后重回杀手这条路,两人更是再无联系,几乎分道扬镳。

可悬崖那晚,常唯挟持郑芷恩,从夺枪到开枪,整个过程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这些事单独看,每一件都看似正常。但放在一起,巧合就太多了,多得让他没法不去深想。

“芷恩。”他叫了一声,但没继续说下去。

“张sir,”她转过脸看着他。

“你是我们的前辈,是警队嘅榜样。”

张崇邦没说话。

芷恩胸中涌起了一团说不明白的情绪,这些情绪往上冲,裹挟着她看似正常生活的这些日子,顶得她心脏发胀。

“邱刚敖也是你多年的兄弟,当年在法庭上,张sir你是当事人。你说,有。”

她停了一下,像忍着什么。

“但如今我才是当事人。我说,没有。”

张崇邦望着她,用一种很复杂很疲乏的眼神,良久,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缓和了下表情,看起来想说点什么,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推过文件夹摆了摆手。

芷恩把桌上那份口供拿起来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
芷恩走回到技术组办公室里,只有她一个人,其他同僚已经结伴去吃饭了。外面走廊的声音直到现在才在她耳边渐渐恢复了,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“冲杯咖啡”。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,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
屏幕亮起来,桌上摆着一份今天的报纸。头条是旧厂行动的后续报道,标题写着“警方雷霆扫穴,凶恶匪首伏法”,旁边有一张照片,是烟尘未散的爆炸现场。

第二条是司徒杰案的跟进,标题写着“警队之耻:司徒杰案内部调查启动,可乐案或将重新复核”,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,配了一张司徒杰曾经公开发言时的照片和一张资料图,是邱刚敖毕业时的旧照,穿着警校生的制服,很年轻,目光明亮沉静,嘴角压着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。

两条新闻并排放在版面上,一条在左,一条在右。芷恩凝视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把报纸合上,推到一边,开始打字。

下班的时候,芷恩走了一条平时不走的路。绕过那些旧街道,孤儿院已经拆了,换成了一间茶餐厅,门口停着三轮车,坐着一个送货工人,在抽烟。路口倒是没变动,她停在第二个红绿灯那里,站了一会儿,这里没有再经过一辆黑色的车。

绿灯跳了。

她没有再停留,走了过去。

回到家里,芷恩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屋里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街上的灯光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踢开鞋,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
她没有哭,只是坐了很久。

后来她站起来,打开灯,去厨房煮了一碗面,吃完,洗碗,关灯,躺到床上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芷恩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了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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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没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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缠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