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车刚拐进工业区入口。
芷恩隔着车窗就看见不远处的夜色里腾起一团极亮的火光，紧接着是极沉闷的一声——轰——随后是急卷而过的风声和砂石被拍击到车窗上的轻响。
车身微微一晃，是司机踩了刹车，后座仪器架上几个零件盒滑下来，摔在地上。
“什么情况？炸了？”前座的技术员探出头。
芷恩身体不自觉地前倾，她盯着那个方向。火光和碎屑从厂房被掀开的屋顶往上冲，浓烟几秒之内就弥散开来。
她的手按在了车门把上。
车载频道里纷乱一片“现场各单位报告伤亡”“医疗车！”“通知消防！”…声音叠着声音，司机从后视镜往后瞄了一眼。
“指挥处命令，所有技术组跟现场推进。”车里的指挥员站起身，“车进不去了，带便携式仪器前移两百米。”芷恩赶紧提起设备箱，跟着技术组下了车。
爆炸过后，厂房里一片混乱。
烟尘浓得几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，中庭方向传来零星的喊声和呻吟，有警员在咳嗽，有人在碎石里挣扎。储藏室的断墙后，常唯站起来，绕过他们，从墙体塌陷的缺口出去。
张崇邦从柱子后面爬起来，他全身疼得厉害，脸上全是灰。他扶着柱子站直，环顾下四周，几个警员在远处的角落里半靠着，还有几个在互相搀扶。有人喊“邦主”，他应了一声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大白鲨从厂房外面跑进来，他跟着支援刚赶到现场，就被爆炸波及，夹克上全是沙土，手里还拎着急救箱。
墙体塌了不少，张崇邦带着大白鲨合力搬开碎石拖出一名被压住的特警。他刚一抬头就看到了从后面缺口绕出去的背影，在火光和烟尘之间，那个影子消失的很快。
常唯把邱刚敖的外套裹紧了一些，快步往厂房后走。肩膀摆幅稳定，脚步略快，右侧脚掌先着地，重心微压在左腿上。邱刚敖的步态，在最早的记忆里他看过很多次，后来的几年里，回忆过更多次，他哪怕闭着眼都能模仿得一模一样。
墙外是一条通向高地的窄路，常唯抬脚小跑起来，但不是很快，他边做出一副撑不了多久的样子边思忖着路线。没走出多远，后面果然很快传来脚步声，一侧很拖沓，左腿像是抬不起来。
张崇邦跟上来了。
“停下！”
常唯没回头，他沿着窄路上了崖边公路，风一下子大起来，灌进短外套里，吹得他前襟翻飞。
呯——呯——
两发子弹激射在常唯脚边的路面上，溅起一小块碎石。常唯没停，他往路边闪了一步，继续跑。
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张崇邦追着他，喘得很重，左腿的枪伤在几番折腾下也崩开了，血顺着裤腿往下滴了一路，但他还是追得很紧，把枪也握得很紧。
呯——
这一枪穿过了大腿外侧，带出一道很深的血口，皮肉翻出来。常唯腿一软，差点跪到地上，他扶着护栏站了两秒，海风灌进外套，吹得人浑身发冷。
他咬着牙继续往前，放慢了一点速度，体力见底了，失血过多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花。
崖边公路沿着山壁蜿蜒向上，一边是山，一边是海。路边的护栏很旧，好几处断了，缺口下面是黑沉的礁石和拍击的海浪，风从崖底灌上来，带着咸腥的水汽。
常唯跑到一处弯道时逐渐慢了下来，一手撑着护栏喘气，脚下的碎石被滴出一小片暗红。他努力不让右肩往下塌，左手持着蝴蝶刀垂在身侧。
张崇邦终于赶上来，喘着粗气举枪对住前面的人，他浑身是伤，追得自己也唇色发白。
“邱刚敖！停下！”
常唯没动，他略微偏过头，往弯道后扫了一眼。
芷恩在那里。
她从指挥车下来后，靠热像仪追着这两个人一路疾跑，又超了近路，才在这个弯道口赶上了，芷恩大口喘着气，站在几米外。单薄的外套拍打着女警的身体，她盘起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，脸上也粘了汗和黑灰。
常唯看着她，也有点意外，不是意外她会来，而是显然她认出他了。
芷恩忍不住靠近一步，又顿住了，鞋底在砂石上擦出很急的一声。
她不是靠他面罩下面露出的那一点依稀的眉眼，他伪装再多，她看他的方式也从来不是用眼睛，从细弱的孩子到瘦高的青年，她已经注视了常唯太多时间。
常唯动了，他从护栏边冲过去，动作很迅疾。芷恩沉默地往后退了一步，让自己的背撞上公路内侧的山壁，看起来像是慌不择路下来不及反应。他勉力抬高右手箍住她的肩，把她揽在身前。
她的背贴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，呼吸打在常唯的手背上又浅又快。芷恩故作挣扎了几下，手猛地抬起来抓住了常唯的衣袖，只感到他右手细微的颤抖，她暗暗把这只手臂扶在自己胸前。
张崇邦的枪口转过来，又压下去。芷恩把身后的人挡得很严实，挣动间只露出小半边肩膀，没有能一击毙命的射击角度，但邱刚敖的蝴蝶刀却已经顶在了她的咽喉上，刃口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冷光。
“芷恩！别动！”
常唯箍着芷恩往后退了几步。脚后跟踩在护栏边的碎石上，碎石簌簌往下掉。护栏很旧，被他撞得摇晃一下。
芷恩偏过头，用余光看着他。
常唯依在她身后，探出小半张脸，面罩贴着她的头发，空缺处只露出眉眼，于是她看着他的眼睛，还是那么静，像什么都无法撼动，这让她简直要忍不住泪，只好把脸转向对面的张崇邦。
常唯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，也看了一眼张崇邦。
张崇邦举着枪，枪口一直在移动尝试瞄准。但常唯的头藏在芷恩的后面，角度很不好，只露出一点点边缘，他不敢贸然开枪，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反复摩挲，指节发白。
“别伤害她！你以前也是警察，阿敖！”
常唯没听他在讲什么，只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四下扫了眼地形，找了个角度，把芷恩往侧边带了一步，他抵着芷恩脖子的那只手，慢慢松了半寸。
她感觉得到，但没有动。
芷恩等了半秒。
半秒里她什么都没做，只是站着，安静稳妥地依偎着弟弟温热的胸膛。海风很大，吹得人眼眶发酸，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。
然后芷恩动了。
她猛地侧过身，像是要挣脱钳制，伸过手要夺枪！另一手抓向常唯抵住她脖子的那把蝴蝶刀，作势往外掰，常唯手腕一翻一躲，她整个人就顺势往侧边转去。这个动作让她终于与他四目相对，她的右手扣住了常唯的手腕，左手也往他腰侧摸过去。
她摸到了那把枪。
常唯没有挡，只用右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，让她把枪抽出来，同时借着遮挡，用蝴蝶刀在她警服上划出些破口，做出像是搏斗中留下的痕迹。
当芷恩把枪抽出来的那一瞬，常唯却用力一转手腕，将枪口压到自己的腹部。芷恩的身体还努力遮蔽着他，脸几乎贴着他的面罩，感觉到他这动作，目光慌乱地在他脸上找，嘴唇微微擅抖着，像是要说什么。
常唯的手依旧覆着她，包住她握枪的手，手指也扣在她的五指上，轻轻地把她的手腕往旁边带了半寸。
枪口从腹部正中偏开了些距离。
他的指尖在她扣住扳机的食指上停了一下，很轻，然后他松开了。
芷恩的视线凝住了，她感觉到他依在她身上的重量在慢慢增加。手在抖，很轻微，她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，目光里慢慢渗出哀绝。但她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动。
常唯也回望着她，身上的伤势让他站不太稳。他的视线越过她的侧脸，张崇邦站在几步之外，举着枪，脸上全是汗和灰，两人的动作让他一直无法瞄准。
他收回视线，目光轻柔地拂过她的脸，接住了她。
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挡住了视线，芷恩没有去拨，也没有闭眼。
“我叫芷恩，呢度最大嘅女仔。你叫我阿姐就得。”
“阿唯，又大一岁啦。你要用心读书，将来做个很好的人。”
“……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扣下了扳机。
呯——
枪声在崖边炸开，子弹从枪管射出去，穿过常唯的外套，血溅在夜色里。他猛地推开她，身体失了力般往后一仰。芷恩的腰重重撞在护栏上，锈断的栏杆发出一声脆响。
但她什么也顾不上，只知道往前伸出手去——
他的身体往后倾倒，面罩还扣在脸上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了。
他往下坠落。
黑色外套在风里翻动着，她睁大双眼，却来不及看清更多，他离她好远，越来越远，海面在他身后变大，他落上去，被风浪盖过，像一只海鸟撞进深水里。
海面翻了一下，黑沉沉的浪花涌上去又退回来，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芷恩跪在砂石上，手里还握着邱刚敖的枪，只觉得很空。
张崇邦走上前去，没说话，他站在崖边往下面看了一眼，海面很暗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按下了对讲机。
“疑犯邱刚敖坠海，通知水警搜索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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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让他坠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