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——
第一声爆炸过后，厂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仿佛有人在地底锤了一下，所有人都被震了一瞬，耳朵里嗡着，还没来得及后怕，整个中庭却只是腾起了浓烟，灰白色的，在屋顶漏下的光柱下慢慢扩散升腾，像有人往地上砸了一袋水泥。
特警队员们停在中庭入口，枪举着，没继续往里进，他们谨慎地在近处侦查，等待上级命令，粉尘落下来，落在他们的头盔和肩膀上，薄薄一层。爆炸只响了很短一瞬，余音还在耳边，就像被按灭了，铁皮顶连动也没动，柱子也没塌。
张崇邦站在前面，他的目光从灰雾里扫过去，眉头慢慢拧起来。接着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回头朝后面的几个便装做了个手势，示意先不急着进。
但旋即，频道里却传了防爆组的确认，常唯所说的几处地址已经快速排查完毕，都没有发现□□。
后方指挥处认为他们没有掌握大当量炸药，命令现场各特警小组快速推进。
张崇邦松了一口气，但还是隐隐感到不安，他想了想，拿过对讲机要求尽快拿来台空气检测仪，又看了看那团灰，提起精神带着人缓步往里推进。
储藏室一楼，邱刚敖通过铁门上的小窗看着外面。
第一声爆炸之后，他以为该动了，可烟起了，厂房还在，警员还在，他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常唯，常唯还是靠墙坐着，手里轻握着那个遥控，人一动没动。
“就这么多？”邱刚敖有点怀疑。
“嗯。”
邱刚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，这个笑容像是面对着完不成社会作业的小常唯，一下子，他又变回了以前那个邱sir。
“阿唯。”
常唯抬起眼，他的脸色很差，眼皮抬得都比平时慢。呼吸也很轻，像没什么力气，肩上刚包好的纱布又洇出了湿痕，可他看邱刚敖的时候，眼神还是很静。
邱刚敖走过去，也靠到墙上，两个人并排坐着，挨在一起。铁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线光，落在他们脚边的地上，切出一条窄窄的亮带。厂房中庭，特警们开始推进，他们走得比刚才快，队形也密了，领头的做了手势“进”，两组人从侧面朝旧厂深处包过去，脚步踩在粗粝的地面上，窸窣声越来越近。
邱刚敖听着那些声音，低下头看身边的人。常唯靠在他肩上，脸白得几乎像纸，他的眼睛半阖着，眼神落在空处，一手还搭着放在腿上的骷髅面罩。邱刚敖看着，伸过去把那只手包进掌心，常唯的手指已经很凉。
“阿唯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再等。”常唯慢慢抬起头，往邱刚敖颈边依了依，他的动作很轻，头发散在邱刚敖肩上，轻飘飘的。
邱刚敖没再说话，他侧过身，双手捧住常唯的颈后，和他面对面。皮肤下的脉搏在他指尖跳动，细软的发丝从指缝间穿过，卷发温柔地圈住他的指根。他的手很大很暖，大拇指摩挲着耳际，几乎烫了常唯一下，但温度很快熨帖地在身体里传开。
常唯睁开眼看向他。
“你听我讲。”邱刚敖眼神很认真，“等下你从后面烟道走，我会引开他们。”
常唯的目光在他脸上梭巡，眼尾细小的伤口已经凝了，搏斗时蹭的灰还留在颧骨上，混着汗干成一片浅痕。他没应，也没接话。
只是很轻微地往前探了探，像把所有的重量都交到邱刚敖的掌心，很安心地阖上了眼。
邱刚敖看着他一两秒，最终还是俯下一点，用鼻尖轻轻摩挲他泛凉的面颊，额头触在一起，鼻尖相抵，缱绻地交换了一瞬气息。
直升机的音噪还在回响，旋翼声一阵阵压近，这一室却很安静，角落里无光，他们像躲进了影子里。
常唯嘴角轻微的弯了弯，像笑，又像不是。
他抬起指尖，第二次按下了那枚遥控。
灰没有落下去。
从爆炸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秒，正常的爆炸烟尘这时候应该开始沉降，落在地上，然后散去。可这团灰不同，它在空中缓慢地翻涌，像有人往水里滴了一滴墨，正一圈一圈地化开，极细，极轻，薄雾般悬浮在中庭半空，在直升机漏进来的光线下亮得有些刺眼。
几个便衣忍不住咳嗽了两声，张崇邦也往旁边挪了几步，想看清楚些，但直升机灯柱是移动的，特警的手电和头灯扫过中庭时，整个空间里全是这种悬浮的细尘，密密麻麻，浓度已经肉眼可见地不正常，像冬天房间里射进来那一线阳光中飘着的东西，只是这里多得多，也浓得多。
他抬手在面前挥了一下，手背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，颗粒比普通的灰尘更均匀，也更干燥。他放到鼻尖闻了闻，有一股极淡的熟悉气味，像面粉，又像磨得很细的谷物粉。
张崇邦愣了一瞬，转头看向旧厂深处，前方特警们推进的速度很快，粉尘在他们周围随着动作被搅动，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在他们身侧浮游。圣坛前常唯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在他脑中闪过…
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，猛地朝前面喊：“粉尘！退！全部退出——”
光从厂房中庭的地面炸开。
先是一团极亮的东西在空中爆燃而起，然后整个空间像被人从里面吸了一下，再猛地呼出去。
轰——
铁皮顶整个飞起来，碎铁、灰、火光一起往外冲，爆炸掀翻了所有人。警员们像被一只手从地上拍下去，又被扔在墙上、柱子上，厂房南侧一段墙体轰然塌下，碎砖和铁皮像雨一样砸到中庭。直升机猛然拔升高度，灯柱在烟尘里乱晃，照出无数燃烧的碎片。
张崇邦被气浪推得撞上一根柱子，后背剧痛，他咬着牙没出声，手撑在地上，耳朵里全是尖响，什么都听不清。厂房里全是烟和灰，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，有人在他附近喊，声音像从水底传来，模模糊糊。他艰难地抬起头，看见南侧塌下的墙体堵住了半条路，几个警员被碎砖埋了半截，正挣扎着往外爬。
储藏室塌了一小半，窗玻璃全碎了。常唯也被爆炸的余波拍在水泥地上，后背砸下去，骨头响了一声，他躺了几秒，试着动了动手指，左手还能动，只是有湿热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淌，血混着灰，把衣服染得看不出颜色。
邱刚敖也被震得撞在墙上，后脑磕在铁柜角上，意识一阵发黑。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，手掌按在碎石上，膝盖刚离地，又倒了下去，他眨了眨眼，眼前糊成一片。
常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先跪着，然后一条腿撑起来，再是另一条。他在灰尘里扒了下什么东西，然后瘸着走向邱刚敖。邱刚敖仰面靠在墙根，眼睛半睁着，视线还没聚焦，血顺着他的太阳穴和脖子流下来。
他看着常唯抓着面罩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拔出自己身上的蝴蝶刀。刀刃弹出来，在暗光里闪了一下，割断了常唯披散的卷发，长发被扔进旁边还在燃烧的碎木堆里，蜷了一下，化了，常唯又低头脱掉他的外套，在他身上扎紧了什么。
他的脸在邱刚敖模糊的视线里越来越近，像从很远的地方浮过来。常唯咬牙把邱刚敖从地上拖起来，很重，再架着他的腋下，一点一点把人推进烟道里，邱刚敖看着他的眼睛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常唯没等他反应，直接抬手按在他后颈，用力一捏。邱刚敖身体一软，头歪下去，彻底不动了。
烟道里面有一堆旧铁皮和碎木板，他把那些东西扒过来，盖在邱刚敖身上。
常唯站起来，靠着烟道口的墙喘了几口气。右肩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，他用左手把邱刚敖的外套套上，面罩扣在脸上，骷髅的轮廓贴着颧骨，像贴合住另一个体温。
他缓了缓，又捡起邱刚敖掉在地上的枪，检查了一下弹匣，别在腰侧。
邱刚敖从废墟里走了出去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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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