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唯发烧是后半夜的事。
邱刚敖本来靠在他旁边，半睡半醒。他先是听见常唯的呼吸声变重，又听见被子下面有很轻的磨擦声，像是常唯缩起身子。他伸手去摸，常唯后颈烫得蛰手。整个人缩在被子下面，脸朝里，肩背上的绷带又洇出血来，混着薄汗湿得发腻。
“阿唯。”邱刚敖叫了他几声。
常唯没应，眉头皱着，抿着嘴。
邱刚敖掀开被子，把常唯翻过来，看见他后颈和耳后全是一片不正常的红，整个人汗津津的，不自觉往邱刚敖身上靠。邱刚敖一手扶住他，那体温烫得他心头一跳。
“发烧了。”
四眼在他叫第一声常唯的时候已经醒了，从里间拿着药箱出来。
“三十九。”四眼用耳温计一测，脸色也难看起来。
“再打一针。”邱刚敖皱起眉。
药箱里有顾太那边配好的抗生素，四眼兑好药，补了一针。常唯烧得有些糊涂了，针扎进去时，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，只有手指轻轻蜷了蜷，搁在床单上。邱刚敖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他的手包进掌心，只觉得那指骨硬得硌手。
“你搞成这样。”邱刚敖低声说。
四眼在旁边把东西收好，阿荃也醒了，站在房门口没进来。华仔和爆珠还没回来，公寓里很静，只有常唯偶尔很轻地哼一声，可能是伤口疼，又像是烧得难受。
邱刚敖把常唯扶起来一点，用湿毛巾帮他擦身，又给他换了套干爽的睡衣，才在床边坐下，拿湿棉签慢慢润他的唇。抗生素虽然是一早就打了，但是失血过多加上太大的创面，让这场高烧来势汹汹。
只过了一个小时，常唯的体温就升到了四十一度。期间他倒是醒了几分钟，只是整个人都软软地趴在邱刚敖怀里，连蹭一下邱刚敖的力气都没有，轻轻发着抖，嘴唇发白起皮，额发湿透的样子非常可怜。邱刚敖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，另一只手打开之前缠好的绷带查看伤口，刚缝合的创口红肿发亮。再这样下去就要重新清创了，他想，他知道常唯很痛，可痛也比烧成灰好。
“敖哥。”四眼小声问，“我替你睇一阵？”
邱刚敖摇头。
四眼打量了眼他的脸色，没再出声。邱刚敖知道他想说什么，刚做了这么大的事，警方那边死了个总警司，现在几乎全线出动，到处设卡排查，保险起见他们应该快速转移位置。他垂下目光，常唯已经又陷入了昏睡，额头上敷着湿毛巾，他这个样子，根本走不了。邱刚敖伸手，把毛巾拿下来摸了一下，换了一条，重新敷上去。
“迟一天。”他说，“阿唯一醒，我们就走。”
“可是张崇邦不会等。”
“他不会那么快找到这里。”邱刚敖扯了扯快掉到地上的被子，“我会处理。”
四眼点点头算是应下，他知道“处理”是什么意思，虽然床边这个人现在连走出公寓都不愿意，但他守着常唯，眼神像守着一颗火种。
“敖哥。”阿荃轻声说，“霍兆堂那边……”
“还不是时候。”他停了下，又问，“码头怎么样？”
“封咗。”四眼看了看手机，“西边近海啲路，都有路障。”
好在天亮前，常唯慢慢不抖了，他蜷在邱刚敖怀里，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邱刚敖摸摸他，还是很热，但已经不是那种要烧穿皮肤的烫。
“再测。”
四眼测了：“三十八度三，退咗少少。”
邱刚敖点了一下头，他仍坐在床边，面色平静，没人知道他心里好像有什么被赦免了。
清晨的时候，温度渐渐退了。
邱刚敖贴下他额头，热度已经没了，人还没醒，但呼吸稳了，不再是那种又浅又急的样子。四眼从外面回来，说顾太托人送来几袋药和几套干净衣服，带了句话“病唔好，唔准再出街。”邱刚敖点点头接过来，把东西放在床旁边。
等常唯真正醒过来，是那天下午。
他睁开眼时，就看到邱刚敖坐在旁边，头靠着墙，眼睛闭着。常唯没叫他，他看着邱刚敖下巴上一点很淡的血，已经干成褐色，是自己伤口崩开时蹭上去的，他眼下全是青的，胡茬也出来了。
感受到目光，邱刚敖马上醒了。
“还烧不烧？”
常唯没说话，他试着咽了一下，喉咙像混了刀片和沙砾。
邱刚敖会意，取过几个靠垫扶着他坐起来一点，又拿起水杯递到他唇边，常唯就着他的手慢慢啜了两口，才感觉缓过来。
阿荃从楼下上来，提着些吃的，他把一小碗很薄的粥递到床头柜上。常唯用左手拿起勺子，喝了几口，又放下，他转头盯着邱刚敖。
“做咩。”邱刚敖说。
“不走？”
邱刚敖没答，他把常唯的手放回毯子里，拿过碗又舀了一勺，递到常唯嘴边。常唯张嘴，慢慢咽了，等喝完粥，邱刚敖又看了看药盒上的说明，按着份量给喂了药，再把人塞回被子里。
“霍兆堂。”常唯突然说。
“你这样，还惦记霍兆堂。”
“我好了。”
“你坐都坐唔稳。”邱刚敖只觉得额角跳了一下。
常唯眼神滞了下，他想了想，伸出左手慢慢撑着床挪动起来，邱刚敖冷眼睨他，没扶。常唯到底还是坐起来了，只是右肩不自觉地往下塌，他嘴角抿了抿。
“我坐稳了。”
邱刚敖没理他，转身收拾边上乱七八糟的药盒和用过的毛巾。过了几秒，他叹了口气，去洗手间打湿条干净毛巾出来，递给床上盯着他不放的人。常唯接过，擦了擦脸，又抬头看他。
“哪天行动？”
“未定。”邱刚敖按按眉心。
“阿展已经看好了。”常唯说。
“等你能下楼再讲。”
常唯安静下来，他垂着眼，像在思索什么。
邱刚敖收拾好东西，转身走出房间，守了这么久，他不可避免得露出些疲态，四眼在沙发上斜倚着 ，见他出来，朝他晃了晃手机。
“张崇邦还在查。”
邱刚敖站到窗边点了支烟，眼睛看向楼下湿漉漉的街面。
“他查到哪了？”
“顾太话芷恩被问过。”四眼说，“她是那日的技术警，张崇邦找了她。”
邱刚敖转过来一点：“她点讲？”
“什么都没说，她只话当日热能扫到的。”
邱刚敖没接话，芷恩这条线他早料到，她曾是常唯信任的人。可她现在做了差人，邱刚敖不确定她能撑多久。
“顾太那边呢？”
“顾太话，让我哋放心住。”四眼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，“这里唔容易查。”
邱刚敖点了下头，也转进卧室休息。
入夜前，阿展和华仔爆珠他们一起回来了。常唯下午又睡了一觉，精神好了许多，他坐到沙发上，看茶几上几人铺开的地图。宝云道转马己仙峡道，没有灯，没闭路电视，入弯减速，这是霍兆堂最近会走的那条路。阿荃标了两个点，一个在窄弯前，一个在旧避车处。
“动霍兆堂比司徒杰难。”
“我知。”邱刚敖说。
“佢身边有保镖，有律师，仲有自己嘅打手。”四眼摸摸下巴，“唔可能靠我哋几个硬闯。”
“六个保镖。”阿展掏出几张记得密密麻麻的便签，“三个跟身，三个留大堂。司机每天换，路线前三日都不同。”
“佢这几间屋，最常去山顶那间。”
邱刚敖坐在桌边，细细翻动他们带回来这几张纸。上面是霍兆堂近一星期的行程，几点离开公司，几点到山顶，阿展的字很密，但看得清。
“车系防弹的。”华仔点点地图，“打不穿，要截，最好喺弯位逼停。”
邱刚敖看着地图，没说话。
常唯从旁边伸过手，指尖点在地图其中一个弯位上：“这里。”
邱刚敖斜眼看他。
“我开车。”常唯说。
“你不行。”邱刚敖安排道，“爆珠压前，阿荃开车，华仔从后边兜上去。”
爆珠几人点头，没二话。
“你，”邱刚敖转向常唯，“留车里，不准下车。”
常唯抬眼看他。
“你系最后张牌。”邱刚敖也盯住他，“爆珠唔得，再到你。”
常唯低下头，面色还是比平时更苍白些，肩上的纱布从领口露出来一点，他知道邱刚敖这不是商量。
“后晚。”邱刚敖敲定时间。
众人应了。
夜里，几个人陆续睡下。常唯窝在沙发上没进房，白天他已经躺得腰背发酸，邱刚敖也没有睡意，他仍坐在茶几前，视线盯着地图细细梭巡。常唯看着他微凝的眉眼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抬起手，轻轻碰了碰邱刚敖的手背。
邱刚敖目光一顿。
“我在这。”常唯说。
邱刚敖转头看他，常唯靠在沙发角里，眼神像从很远很静的地方望过来。
“你最好是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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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