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崇邦的停职通知是他回到医院的当天下来的。
内部调查科的人带着文件推开蓝可盈的病房门时，他刚把偷偷外出穿的外套踢到妻子床底下。
“张sir，你多次违抗命令擅自行动，这次更是向飞虎队开枪，现在正式通知你停职，麻烦你交出证件同佩枪。”
张崇邦“嗯”了一声，让大白鲨帮忙去取给他们。蓝可盈靠在床头喝汤，用勺子慢慢搅着碗底，直到内部调查科的人离去，她也没抬头。
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，“你难过吗？”她问。
“冇事。”张崇邦朝她安抚地笑了一下，“当休假嘛。”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，其实他也知道这回情况严重，姚若成能挡多久，他也不确定。要不是自己受伤住院，估计已经被临时羁押。
蓝可盈没再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神很温柔，张崇邦看着这回遭了无妄之灾的妻子，脸上安抚的笑意也变得勉强。他掩饰的低下头，想到司徒杰，想起自己一路追到后巷那晚，想到还不知道在哪的邱刚敖，就没法再坐下去。他撑着床沿站起来，左腿像从膝盖往下灌了铁，他咬牙走了几步，慢慢回到自己病房换药。
第二天，大白鲨来看他，带来了几页文件。
“常唯，内地出生，母早亡，父不详。两岁左右被人带来香港。母亲死后在街头出现过几次。八岁进孤儿院，后来被邱刚敖带走，由顾家收养，走的是顾锦荣的路子，违规跳过了身份手续。十四岁邱刚敖入狱后，顾家被牵连。他救出顾锦荣同林慧心之后失踪，至今冇明面活动记录。”大白鲨把纸放在床边，顿了顿，接着道“聆讯安排咗后日。”
张崇邦站在窗口，看楼下的车流，九龙一带的旧街总有一种岁月感，像从旧照片里褪出来的。
“霍兆堂点样？”他问。
“每日都有六个保镖跟身，三部车轮住用。”大白鲨说，“上午返工，晚上返山顶，好规律。”
“路线呢？”
“多数行中环，但都系佢自己车。几次见佢行过宝云道。”
宝云道…张崇邦心里像有什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“下一个，一定系霍兆堂。”
大白鲨点点头，他知道邦主这句不是靠猜，如果说整个警署有谁最了解曾经的邱刚敖，那只能是张崇邦了。
“但你现在停咗职。”
“我知啊。”张崇邦抬手捏了捏山根。
“还追？”
“追。”
常唯是退烧的第二天去烫的头。
右侧的伤口还是隐隐作痛，但精神和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，邱刚敖出去布置东西不在公寓，他也没跟任何人说。
四眼在楼下擦车，见他出来，问：“去边？”常唯没回头：“出去转。”他裹了件厚点的外套沿骑楼往外走，右肩还不大好，走着有点使不上力。风从骑楼下面灌进来，他拉了下领子，继续往前走。
深水埗街尾有间旧发廊，招牌掉得只剩“美发”两个字，门口的地砖裂了好几块，边上还放着一桶没倒的碎发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，坐在里面一手拿着菠萝油，眼睛盯着电视上的赛马。常唯推门进去，门轴发出很尖的一声，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回电视。
“剪头？”胖老板问。
“烫。”
“咁长要做好久哦。”
常唯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，眼神落在面前斑驳的镜面，镜子很旧，带着许多洗头泡沫留下的斑点和不知年月的划痕，把人照得发黄，镜子里的人安静的等着，过去的大多数时候常唯总是这样等待。老板拿过披布给他围上，他微微侧了下头避开老板给系带打结的手，垂到肩后的长发微动，像一条没有声音的暗河。
老板站到他身后，推过一台旧仪器，那轮子在老旧的地板上刮擦出很响的声音，常唯的肩膀僵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把背挺直了些。老板又从他旁边的框里掏出瓶烫发药水，把药水盖打开，一股略微刺鼻的化学品味道在略微狭小的铺子里飘散开。有一瞬间，常唯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，他实在不习惯这样，有人站在他后头，双手又要碰到他的头发，靠近他的脖颈，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化学品气味，这让他整个人都僵硬起来，仿佛整条脊椎都被什么东西抵住了。
“你想点卷？”老板问。
常唯没说话，他拿出手机，翻到一张照片。不是正脸，是背影。老板看了一眼，以为是哪个明星，也没多问，只说：“唔剪？”
“嗯。”
老板开始往他头发上涂药水，那双手又老又稳，像在给一棵树慢慢上浆。常唯闭起眼，他让自己稍微不那么紧绷，但还是忍不住去关注身边一切微小的动静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，旧风扇“嗡嗡”转，老板的拖鞋在地板上碾出的悉索声。那些卷发圈上上来，把很直的黑发一截一截扭弯，像把一个人的形状慢慢改掉，塑造成固定的样子，他松开隐在披布下的指尖，轻搓了搓掌心的指甲印。
出来时，天已经黑了，常唯的头发散在肩后，有些地方四处乱翘，让他看起来像个流浪的吉他手。他从骑楼下面往回走，迎面有风拂过，凉凉地掠进耳后，他伸手碰了碰发尾，像在确认那一小截陌生的弧度。
邱刚敖也是傍晚才回来的。
常唯进来时，邱刚敖正把地图铺在茶几上。他听见门响，但没抬头，等他再望过去时，常唯已经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，开始四处找可以扎头发的东西。他的头发在背后散下来，卷卷地披着，不再是以前那样黑瀑般地垂下去，现在看起来很柔软蓬松。有点似绵羊，邱刚敖想着，他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像要确认那个站在灯下的人是谁。
“你电咗发？”他忍不住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几时去嘅？”
“下午。”
“点解想到换造型？”邱刚敖说。
“伪装。”
邱刚敖有些意外，他看着常唯转过来的样子，这太不一样了，头发散在肩头，许多小圈围着常唯的脸，邱刚敖觉得他整个人都和平时不太一样，不是头发，是感觉上说不出哪里不对。常唯站在灯下抬头回望他，两个人的目光重叠了一瞬，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邱刚敖先移开了目光，笔尖划过地图。
“明晚行动。”他说。
常唯走过来在茶几旁坐下，有几缕卷发从他额前垂下来，弯弯地，轻飘飘地搭着。邱刚敖把地图向他转过去一点，常唯没看，目光只落在对方的侧脸。
“张崇邦点样？”邱刚敖用拇指刮了下下巴，抬眼看了下门外。
四眼从门口探过头：“已经停职，但佢今日去咗深水埗。”
邱刚敖“哼”了一声，很轻。
“他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不能拖。”
“要追我们，佢不会系一个人来。”四眼说。
邱刚敖没接话，他看向常唯，常唯正用手指慢慢绕着一缕卷发，把一小截黑弯圈在指节上，像在量度什么。
“阿展返咗未？”
“还未。”四眼说，“去睇路线了。”
邱刚敖点头，他拿过烟，没点，只夹在指尖间。常唯还坐在那儿，卷发柔软地拢住他的脸，邱刚敖忽然道：“明晚。”
“你留后车。”他看着常唯抬起的眼睛强调了一遍，“我知你唔会听，但明日你唔准乱来。”
常唯没接这话，也没反驳，他垂下眼，又把那缕卷发绕了一圈。邱刚敖看着他，奈何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和垂下的睫毛，只当他是应了，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坐了一会儿，都没再开口。过了一会儿，邱刚敖先站起身，他转去卧室拿出些设备，准备下楼放到后备箱去。
常唯在沙发上靠了会儿，看着他把那些东西拿出去，视线终于落在地图上，他松开手指，那缕头发慢慢弹开，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，落在肩头。
地图上，宝云道被红笔圈了两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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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伏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