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崇邦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。
蓝可盈还没醒,她脸上有几道擦伤,头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,呼吸又轻又慢。张崇邦在床边站了快半个小时。他想去握她的手,又怕吵醒她,最后只伸手把被角往里掖了掖。
医生拿着记录本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张警官,你也要留院。”
张崇邦点点头,他扶着床架慢慢站直,左腿像被人从骨头里钉进去一根生锈的铁,他忍不住绷紧脸,眉头皱起来。
他拒绝了轮椅和拐杖,拖着步子走得极慢,到电梯门口,他伸手按了键,抵住墙壁喘了口气,电梯门的镜面映出他的脸,面色黯淡,嘴唇裂着几道小口。
他想起昨天。
那个人从后巷墙顶落下来贴到他背后,钳制住他的上半身,他以为自己会被扭断脖子,但是没有,对方不是做不到,是没想做。后来打他腿那一枪,也打得极准,只够让他失去行动能力,没想要他的命。直到被自己激怒之后扔出的那颗雷,也是往墙根扔,不是朝他头顶丢。
张崇邦不傻,很明显对方不想杀他,这比被捅一刀还让他疑惑。
电梯门开了,张崇邦撑起身体慢慢走进去。
大白鲨的车停在医院侧门,张崇邦绕了点路,偷偷从医院的消防通道出来,大白鲨正发消息,一抬头看见他这样,只好先绕过车头,打开副驾门扶了邦主一把。张崇邦侧身坐进去,先把左腿搬进车里,再慢慢放下,舒了口气,他病号服领口已经湿了一小块。
“你这样搞唔掂。”大白鲨头疼的看着他,憋出一句。
“尸体已经运走咗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现场的炸药,拆弹组话,精密到唔系街边人可以搞的。”
张崇邦抬起头看大白鲨。他眼白里全是血丝,像是一夜没合过。
他伸手拍拍大白鲨,靠进椅背,脑袋抵着头枕,又拿过让大白鲨给他带的衣服,把外套换上,看了看天色。
“先去旧厂。”
大白鲨发动车子,雨刮在玻璃上轻轻一刮,刮出两道很淡的痕。张崇邦没再说话,他左腿在长裤下一下一下跳疼,像有第二颗心脏长在伤口上。他不想在下属面前吭声,只把手隔着裤管按在绷带上,看着窗外街景一段一段往后倒。
经过观塘道等灯时,有几个年轻人在街边笑闹。张崇邦看了一会儿,恍惚间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,不是四年,是几十年,他们以前下了班也这样彼此追打过。几个人里邱刚敖跑得最快,总在最前面回头笑,张崇邦疲惫的低下头,眼前又闪过天台上公子的脸。
旧厂已经被封了,蓝白带围着拉得很长,几个军装警站在门口,看见他的车走上前来,大白鲨出示了下证件。张崇邦没下车,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和蓝白线往里看。铁门半掩着,里面又黑又深,昨天的烟尘散得差不多,但空气里仍有一丝很淡的焦味,像从杂物里慢慢渗出来的。
“现场点样?”他问。
“拆弹组收咗队。”大白鲨说,“现场有把黑星,一支短管狙击枪。”
张崇邦点点头,他已经知道这些。
“后巷有血。”大白鲨停了一下,“鉴证说唔系你的,也唔系司徒杰和飞虎队。”
张崇邦转过头,大白鲨也看他。两人对视了一瞬,谁都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
“几多?”
“够验。”大白鲨说。
张崇邦没再问,他当然知道那血是谁的。昨天在后巷,他们缠斗太久,那个人在手雷炸开时没来得及跑远。当时为了躲那颗手雷他滚进铁架和木箱底下,没看到具体的情况,现在想来,估计是伤得不轻。
“附近药房、私人诊所,有冇人买过止血嘢、缝针、绷带?”张崇邦其实也没指望能直接找到,那个人不是普通古惑仔,受了伤,更不会去普通地方。这种人有自己的门路,只会藏在香港最深最静的影子里。
“问了。”大白鲨点点头,“不过这几日风紧,好多地方都唔肯讲。但我叫人查过附近一带嘅旧楼同公寓,有几间系用假名,其中一个系深水埗顾太经手。”
张崇邦皱了皱眉。
“顾太?”他问。
“顾锦荣佢老婆,喺深水埗有几间铺。”
“开去深水埗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兜个圈。”张崇邦说,“不用停。”
深水埗的街更窄,两旁旧楼挤得很紧,骑楼边挂满褪色的招牌。白天这里又旧又吵,可张崇邦知道,到了晚上,这里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双比刀还利的眼睛。
他们沿着鸭寮街慢慢开,张崇邦没看街角那些帮派人员,他看的是那些旧铺的铁闸、门牌、后巷口,还有骑楼底下一堆堆没拆完的货箱。这地方的味道几十年没变,潮湿,油腻,混着雨水打湿纸皮后的那种霉气。
大白鲨把车拐进旁边一条横街,这里两边停满小货车,路面坑坑洼洼,积水溅起来,打在车门上。街口几家布行已经关了一半,铁闸拉下来,看着没人,再往里,是几间成衣档口和一家没招牌的茶餐厅。门口坐着一排送货工人,边抽着烟,边拿眼睛扫他们。
他们没停车,只把车速放得很慢。
“顾锦荣啊,以前重案组那个。”大白鲨回忆了下,“现在好似在深水埗做布行生意的人,见佢都要叫声荣哥。”
“听讲冇再同警队有联络。”他继续说,“佢布行愈做愈大,听讲有几间布行加两间制衣厂。”
张崇邦眼神凝起,他对顾锦荣和他太太有印象,顾锦荣比他早几期,人很斯文,伤退之后做过些生意。他太太以前聚餐来过几次,和他坐在一起,说话细声细气,没想到他们现在在这边生活。
“想起咩?”大白鲨问。
张崇邦摇头,又点头。
“你点知他们在这?”张崇邦问。
“我有个同期喺住鸭寮街。”大白鲨说,“以前买窗帘讲起呢两公婆。”
张崇邦低下头思忖,窗外的雨已经落大,街边摆摊的人开始收篷,塑料布被雨滴拍得“啪啪”轻响。几辆小货车从他们旁边擦过去,车身上印着同一间成衣厂的电话。
“帮我约个旧同事。”他说,“问点事。”
“哪个?”
“要以前同顾锦荣一队嘅。”
下午张崇邦就在油麻地一间旧茶餐厅见到了人。对方姓梁,已经退了,在庙街开个铺子 ,一见张崇邦就笑道:“张sir,你瘦咁多啊?”
张崇邦坐在对面,手撑在桌面上,左腿直直伸出一点。茶餐厅里很吵,奶茶味和烟味混在一起,头顶的吊扇转的很慢。
他也扯着脸笑了一下:“差事忙嘛,今日找你是想问点旧事。”
“顾生同顾太是吧?现在好出名啦。”梁叔有些唏嘘,“因伤退咗之后呢,佢被人打断过脚,走路要拄拐,但现在佢啲账,深水埗冇几人敢欠。”
张崇邦眼神严肃起来:“他老婆呢?”
“很多人叫佢心姐。”梁叔说,“佢好少亲自出面,但系暗地里啲货车出入、仓库转货,都要经佢点头。深水埗啲后生,怕佢多过怕自己大佬。”
张崇邦脸色更差了,他其实还想问顾锦荣和林慧心是怎么变成这样,但还没开口,梁叔已经自己说下去了。
“阿敖一入去,佢的人都冇好日子过。”梁叔声音低下来,“做过差佬嘅人,出来最易被人翻旧账。顾锦荣和佢当年一起查宗毒品案,也判咗好几个人入去。阿敖出事,佢就也被人抓去咗。”
“听讲两只脚,断咗一只,码头那时都喊佢‘跛荣’。”
张崇邦脸上没有表情,但右手的指节慢慢收紧了。
“佢老婆也惨。”梁叔吸了口烟,“听人讲被送去钵兰街卖身。佢哋个细路,才十几岁,一间一间去找,才救佢出来。”
茶餐厅里的吊扇还在转,张崇邦只觉得那声音很响,像一台很旧的绞架,在头顶慢慢绞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就系现在这样。”梁叔说完,把烟灰轻轻敲在烟灰缸边。
“救林慧心的细路是他们亲生?”
“好似系顾锦荣收养。”梁叔想了想,“系阿敖带来嘅,应该是顾锦荣帮佢养。你唔记得?以前阿敖成日带个细路去球场。”
“个细路好静??,又瘦,又白。”
张崇邦喉结动了动,他听到自己问:“所以,他是阿敖带大嘅?”
“系啊。”梁叔说,“但阿敖坐监之后,佢失踪过一轮,冇人知去哪。”
张崇邦从茶餐厅出来时,雨已经下得很大。他站在骑楼底下,看水从遮雨棚上往下倒。大白鲨把车开近,他坐进去,身上已经湿了一半。
“常唯。”
大白鲨转头看他。
“找到他。”张崇邦说。
大白鲨点头,往前汇进车流。张崇邦靠在后座,闭着眼,左腿还在一跳一跳地疼,头也疼得厉害,他从记忆深处挖出那些不敢想起的旧事,球场边那个抱着汽水,看他们打球的小孩…阿敖跑过半场,把球扔给同事,走过去弯下腰笑着看那个孩子,说些话逗他。
那个孩子看他们笑闹,看他们赢球以后在路边吃面,后来也看他把警服脱下来,看他被捕入狱。
然后在所有人都散了之后,一个人回到邱刚敖身边。
昨天后巷里那个人,他当时看不见脸,只能看见对方的眼睛,很静,很冷,现在他知道了,那眼睛他很久以前就见过。
张崇邦把头靠在椅背上,胸口像被什么堵住,不是痛,是什么东西突然有了回音,它呼啸着掠过,震得人发闷。
他想起邱刚敖以前说起:“我带的小孩。”邱刚敖说那些话时,眼里很亮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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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回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