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车摔进巷口时，邱刚敖已经站起来了。
由远及近的引擎声吊着一口气，车身刮着墙，最后“砰”一声闷响，后轮空转。他原本坐在沙发边，听见声音，烟掉在地上，人已经冲了出去。
外面还在下雨，雨丝斜斜地飘下来，巷子里的积水映着一点天光。那辆黑色摩托横在墙边，后轮还在转，一眼过去没看到人。只看到车上一条腿挂下来，人压在车下，应该是从驾驶座上滑下去的。常唯半个身子浸在水里，黑发铺开来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倾泻在湿地上。
邱刚敖跑过去，先把车扶起来。车很重，他不清楚常唯的情况，很小心地使了两次劲才把人从下面拖出来。常唯的体温低得不正常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，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片叶子。他眼睛半睁着，脸上全是水和泥。看见邱刚敖，只轻轻眨了一下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。
“上楼。”邱刚敖低声说。
他把常唯的手臂搭过自己肩膀，架着人起来。常唯的腿完全没力气，走了两步就要往地上跪。邱刚敖提着他，半拖半抱地往楼里走。四眼已经跑下来，伸手要接。邱刚敖看了他一眼，没让，常唯现在整个人挂在他身上，换手只会更麻烦。
“去拿药箱。”
四眼点头，返回里间翻找。邱刚敖架着常唯上楼，常唯的头发滴着水，一滴一滴，打在邱刚敖手背上，冷得他心里发紧，忍不住把手攥得更用力些。他走得不快，边走边怕哪一步常唯突然就软下去。
进了公寓，邱刚敖先把人放在沙发上。常唯一靠下去，身体就往旁边倒。邱刚敖赶紧把他扳回来，让他靠住自己。常唯的呼吸又急又浅，从气管里一点点漏出来，整个人又是血水，又是雨水，衣服在身上裹缠着，乱成一团。
“药箱。”邱刚敖脸色沉得可怕，他低头看着常唯，只觉得哪里都难受，但是现在说什么也不是时候。
四眼已经把药箱拿过来，放在茶几上。邱刚敖伸手把常唯的外套拉开，衣服又湿又黏，后背已经烂了，不用撕，很容易就脱下来。右肩和背上的伤口露出来，被雨水泡得发白，几道破片撕开的口子翻着，血已经不太流了，但整个肩头肿得厉害，皮下青紫一片。邱刚敖用手指很轻地碰了碰边缘，常唯轻轻缩了一下，他没力气动弹，只挪了挪，把脸埋进邱刚敖怀里，又不动了。
邱刚敖拿着镊子消毒，四眼在旁边打下手，递东西。消毒水冲下去，常唯控制不住得一抖，手指攥住邱刚敖袖口，攥得指节发白。邱刚敖没停下动作，由他攥着，另一只手继续挑开创口的皮瓣。
“你差点回不来。”邱刚敖的嗓子有点涩。
常唯没反应，他闭着眼忍耐，睫毛湿透了粘在下眼睑，额上湿漉一片，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尽管邱刚敖尽可能的加快速度，等他夹出最后一块碎铁片，常唯已经整个人都瘫软在他身上，虚得厉害。邱刚敖的手已经有些抖了，他把缝合包交给四眼。
“你来。”
四眼接手把伤口勉强缝好，邱刚敖又用绷带一圈圈绕紧，撑到最后一圈，常唯头一歪，彻底昏得人事不知。
邱刚敖也搞得一身雨水和冷汗，好像是自己在雨水和弹火里转了一圈回来，他抱住常唯，低头看着他安静苍白的脸，嘴唇裂着，颈上有一道很浅的血痕，不知什么时候划的。头发湿透贴在脸侧，有几根粘在眼皮上和脖颈上，邱刚敖伸出手轻轻拨开。
那天也是下雨。
他刚把常唯从暗巷里抱出来的时候，小孩浑身都是挫伤，手脚上全是旧疤，大腿中了一枪，在巷子里拖出一路血痕。他抱他上楼，给他清创，常唯也是这样，不哭也不说话，只把脸埋着，处理到腿上子弹造成的贯穿伤时，消毒水倒下去，忍到全身发抖，可还是不出声，只用手抓着随便什么东西，抓得很紧。
那时候邱刚敖能一只手托住他，瘦瘦小小，又那么轻，现在想起来，轻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捞出来的一小片。
现在常唯已经在他坐监那几年里，在他没法看到的地方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，他托不住了，他只能等待，只能抱着，抱得紧一点，像怕这个人会从怀里流走。
“敖哥。”四眼轻声说，“顾太那边点讲？”
邱刚敖闭了下眼：“先唔好讲。”
四眼把药箱收起来，外面雨下得更密了些，雨声渐渐包住了这间公寓。邱刚敖仍坐在沙发边，让常唯靠着自己，他一只手放在常唯脑后，安静地感知着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常唯的体温逐渐恢复了一点。邱刚敖还是没动，他拥着这个人，不敢太用力，也不敢松开。
天边泛起光亮的时候，他才想起常唯外套里那个接收器。他轻轻把常唯挪成平躺的姿势，走到那堆烂衣服跟前伸手去摸外套口袋，黑色的小盒外壳湿滑，分不清是雨还是血。邱刚敖把它拿出来，放在茶几上，先没打开。
他静了一会儿，还是拿起接收器，按下。
屏幕很暗，画面里是旧厂内部，司徒杰在喊，张崇邦站在那儿，声音有点远但每个字都听得清。邱刚敖没看太久，他按灭屏幕，放回茶几上，他知道常唯想做什么。
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常唯，常唯依旧昏睡着，眉头轻皱，伤口的疼痛似乎追到了他的梦里。
邱刚敖有点想骂他，但只是把常唯又往怀里带了带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。闻着他身上很重的血腥味、雨气，还有绷带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“这不重要。”
声音很低，像说给自己听。他放在常唯后颈的手慢慢摩挲着，安抚了几秒，又停下。
天渐渐大亮了，又再次暗下去。
常唯醒过来时，已经是第二天的后半夜。
他先动了一下，被伤口疼得一僵。邱刚敖在他旁边一直没睡，感觉到他动，先把水递到他唇边。常唯没再动作，过了几秒，他才慢慢开口。
“几点。”他问。
“两点。”
常唯顿了顿，他想坐起来，但被邱刚敖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
常唯没坚持，他靠回邱刚敖身上，很慢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录像？”
“嗯。”
常唯反应有点迟钝：“在接收器里。”
“我知。”邱刚敖摸摸他的额头。
常唯看着他，感觉不太对，虽然邱刚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他感觉邱刚敖在压着火，这个人面上越静，越似要发火。
“你为这个才不走。”邱刚敖说。
“有用。”常唯有点不敢看他了。
“我冇话有用。”邱刚敖盯住他，“我只叫你回来。”
他停了停，又说：“这样你迟早没命。”
常唯没接话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轻轻抓住邱刚敖的衣摆，动作很小，和很久以前坐巴士放学时一样，小孩在被车子摇得睡着前总要攥住邱刚敖一点什么才安心。他拿眼角看看邱刚敖的脸色，又往邱刚敖身上靠了靠，很轻地把脸蹭进他肩窝里，贴在他颈边。
邱刚敖也用眼角往下瞥他。常唯没抬头，只把额头抵着他，像在外面冻得太久，终于找到了一点热气。邱刚敖心里那点火一下散了大半，他知道常唯在服软，可能和从小的经历有关，很少见常唯这样。但每次这样，邱刚敖就忍不住软下心来拿他没办法。
“冇下次。”他语气干巴巴的。
他把被子往常唯身上拉了拉，又摸摸他的各处，感觉温度似乎高了点。
“我会跟上你。”常唯说。
邱刚敖怔了一下，没应，他闭上眼，把常唯往胸口按了按。
天一亮，他就要站起来，继续朝更黑的地方走。
“我冇赶你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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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天亮之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