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的课间，阳光正好。
林知予合上语文课本，目光习惯性地望向身侧。
江炫辰被围住了。
三个女生，林知予认得她们——扎马尾的是学习委员陈雨欣，短发戴发箍的是文艺委员周晓雨，还有一个头发微卷、笑起来有虎牙的女生叫刘雅，是隔壁组的组长。她们呈半圆形围着江炫辰的座位，手里都拿着数学练习册。
“江炫辰，这道题我算出来的答案和参考答案不一样……”陈雨欣把练习册摊开在江炫辰桌上，手指点着其中一道题。
江炫辰微微倾身去看，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垂落一点。他接过陈雨欣手里的笔，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了几步：“你看这里，你漏了一个负号。移项的时候要变号。”
“啊！真的是！”陈雨欣恍然大悟，马尾辫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，“谢谢班长！”
“不客气。”江炫辰把笔还给她，语气平和。
周晓雨立刻接上：“班长班长，那这道呢？为什么要设两个未知数啊？”
江炫辰转向她的练习册，看了几秒：“因为题目里有两个变量，直接设比较清楚。你也可以只设一个，但方程会复杂些。”
他在草稿纸上画出两种解法的示意图，线条流畅，步骤清晰。周晓雨凑得很近，几乎要碰到江炫辰的肩膀。林知予看见江炫辰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，保持了一点距离。
刘雅等不及了，直接指着另一道题：“班长，这个图形题……”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江炫辰的声音依然温和，但带着一种自然的掌控感，“我先帮周晓雨讲完。”
林知予收回视线，低下头翻开手里的书——不是课本，而是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散文集。淡绿色的封面，标题是《四季小品》。她翻到昨天看到的那页，目光落在字里行间，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。
耳朵还在听。
“所以这里要加辅助线……对，连这条……面积就分成两个三角形……”
江炫辰的声音隔着一个课本的距离传来，清晰但不张扬。林知予能想象出他讲题时的样子——微微歪着头，手指在草稿纸上比划，眼神专注，偶尔会抬眼确认对方是否听懂。
“老江！打球去不去？”
一个响亮的声音打破了讲题的专注氛围。李浩从后门冲进来，手里转着一个篮球，球在他指尖旋转，划出橙色的弧线。他皮肤黝黑，个子比江炫辰还高一点，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。
江炫辰抬起头：“等会儿，还有两道题。”
“啧，又是题。”李浩抱着球走过来，毫不客气地挤进女生围成的圈子，“各位美女，借你们班长用用呗？就十分钟！”
陈雨欣白了他一眼：“李浩你别捣乱，我们问正事呢。”
“我怎么就捣乱了？”李浩嬉皮笑脸的，“数学是正事，体育也是正事啊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懂不懂？”
周晓雨被他逗笑了：“就你歪理多。”
江炫辰也笑了笑，手上却没停，继续在刘雅的练习册上标注关键点：“这里，注意单位换算。题目给的是分米，问的是平方厘米，要记得转换。”
“哦哦哦！”刘雅连连点头，“我说怎么算出来数字怪怪的！”
李浩在旁边等得无聊，开始转球玩。篮球在他指尖、手背、手臂上转来转去，动作娴熟。突然球一滑，朝着林知予的方向飞了过去。
“小心！”
林知予下意识地伸手挡，篮球擦着她的指尖飞过，“砰”一声撞在后排的桌子上，然后弹回来，被李浩一把接住。
“抱歉抱歉！”李浩挠着头，朝林知予咧嘴笑，“没砸到你吧？”
林知予摇摇头，手指蜷缩起来。篮球粗糙的表面擦过指尖的感觉还在，有点麻。
江炫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，确认她没事，才继续讲题。但他的语速明显加快了，几句话讲完了最后一道题。
“好了，大概思路就是这样，你们自己再算算。”江炫辰合上笔盖，站起身来，“有不懂的下午再问。”
“谢谢班长！”三个女生齐声道谢，抱着练习册散开了。
李浩立刻凑上来，胳膊搭在江炫辰肩上：“走走走，趁下节课前打一会儿！”
“就十分钟。”江炫辰说。
“十分钟够了！”李浩拽着他就往外走。
走到教室门口时，江炫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知予正低头看书，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。她似乎很专注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。
江炫辰的脚步顿了顿，但李浩已经把他拉出了教室。
“看什么呢老江？快点儿！”
声音渐远。
教室里恢复了安静。林知予慢慢抬起头，看向空荡荡的门口。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、笑闹声，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，由近及远。
她重新低下头，看着摊开的散文集。书页上是这样一段话：
“秋天的阳光最是温和，不像夏日那般炽烈，也不似冬日那般稀薄。它只是安静地洒下来，给万物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，然后静静地等，等时间慢慢走过。”
林知予的手指抚过这些字句。窗外的阳光确实很温和，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，把她铅笔盒上的小兔子挂件照得发亮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又落回江炫辰的座位。
桌子收拾得很整齐。数学书和练习册摞在左上角，笔袋放在右上角——深蓝色的，拉链半开着，能看见里面各种笔的颜色。草稿纸摊在中间，上面还有刚才讲题时留下的字迹，林知予能认出那是江炫辰的字，工整清晰。
她想起江炫辰被女生围住时的样子——耐心，专注，有问必答。也想起李浩叫他“老江”时，他那副既无奈又习惯的表情。
“老江”。
林知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。很奇怪的，她从未想过要这样叫江炫辰。在她心里，他就是“江炫辰”，完整的、正式的、带着某种距离感的“江炫辰”。
就像她一直连名带姓地叫他，从未省略过任何一个字。
后排传来张琪和同桌聊天的声音：“……我昨天看了一部特别好看的动画电影，里面的主角……”
林知予没有转头。她继续看着江炫辰的座位，看着那本摊开的草稿纸，看着阳光在上面移动，把铅笔字迹照得微微反光。
突然，她注意到草稿纸旁边放着一块橡皮。
浅蓝色的，长方体。
宇航员橡皮。
江炫辰没有把它放回笔袋，而是随手放在了桌上。也许是因为刚才用到了，也许只是因为忘了收。橡皮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宇航员的图案朝上，白色头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知予想起那块橡皮在她笔袋里躺了一晚上的感觉。塑料外壳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，宇航员的图案在黑暗中仿佛真的在发光。
现在它回到了主人身边。
她收回视线，重新看向自己的书。但这次，她真的开始读了：
“少年时总觉得时间很慢，一节四十分钟的课像永远上不完。直到某天回头，才发现那些觉得漫长的日子，早已一去不返。而当时同桌的那个少年，如今又在何方……”
林知予停在这里。
她想起开学第一天，江炫辰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样子。想起他当选班长时教室里举起的那片森林般的手。想起他第一次叫她“林知予同学”，声音清朗。想起他递来橡皮时微凉的手指。想起他说“你不是不会，是不相信自己会”时认真的眼神。
这些片段像散落的珠子，在她心里一颗颗亮起来。
走廊里传来喧闹声，打球的人回来了。李浩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：“老江你刚才那个三分太帅了！再来一局？”
“上课了。”江炫辰的声音比较近，已经到教室门口了。
林知予赶紧低下头，假装专心看书。但她能感觉到有人走近，然后在她旁边坐下。
带进来一阵微凉的风，还有淡淡的汗味——不是难闻的那种，而是少年运动后特有的、混合着阳光和活力的气息。
江炫辰坐下，微微喘着气。他从抽屉里拿出水杯，仰头喝了几口。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，贴在皮肤上。
林知予用余光看着这一切，然后迅速收回视线。
“在看什么书？”江炫辰忽然问。
林知予吓了一跳，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。她稳住书，小声回答：“散文……图书馆借的。”
江炫辰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：“《四季小品》……讲什么的？”
“就是……写四季景色的，还有一些感想。”林知予把书往他那边挪了挪，让他能看到里面的内容。
江炫辰看了几行：“文字挺美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林知予点头。
上课铃响了。
这节是科学课，老师让大家分组做实验。林知予和江炫辰自然是一组，还有后排的张琪和她的同桌。
实验内容是观察种子发芽。每个小组发了一个透明塑料盒、一些棉花、几粒绿豆和一小瓶水。
“先把棉花浸湿，铺在盒子底部……”江炫辰一边读实验步骤，一边动手操作。他的手很稳，动作有条不紊。
林知予负责记录。她在实验报告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、材料、步骤。写到“将绿豆均匀撒在湿润的棉花上”时，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江炫辰正用镊子夹起绿豆，一粒一粒仔细地摆放。他的手指修长，握着镊子的姿势很标准，像个小科学家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，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。
“好了。”江炫辰放下镊子，“接下来每天观察记录。”
他把塑料盒推到桌子中间。透明的盒子里，湿润的棉花像一小片云，绿色的豆子散落其中，像云中长出的希望。
林知予在报告纸上画下示意图。她画得很认真，棉花蓬松的质感，绿豆圆润的形状，还有塑料盒边缘的反光。
“你画得真好。”张琪凑过来看，惊叹道，“像教科书上的图！”
林知予脸一红：“……随便画的。”
“哪有随便，明明很厉害！”张琪转向江炫辰，“班长你说是不是？”
江炫辰正在整理实验用具，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林知予的画，点点头：“嗯，确实很好。”
林知予低下头，耳朵微微发烫。她把报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继续补充细节。
课继续进行。老师讲解植物生长的原理，黑板上画着根、茎、叶的结构图。林知予一边听讲，一边在笔记上画小图——这是她的习惯，听课时手总是不闲着。
画到叶子的时候，她无意中瞥见江炫辰的笔记。
他的笔记完全是另一种风格。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，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，旁边还有简洁的批注。没有一幅画，全是文字和符号，像一份严谨的科学报告。
林知予忽然觉得很有趣。同一堂课，同一个实验，他们记录的方式完全不同——一个感性，一个理性；一个用图画，一个用文字；一个描绘世界的样子，一个分析世界的原理。
但此刻，他们坐在同一张课桌旁，看着同一盒等待发芽的绿豆。
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，现在正好照在塑料盒上。湿润的棉花闪着细碎的光，绿豆的绿显得更加鲜亮。
林知予看着那些绿豆，忽然想：它们会发芽吗？会破开坚硬的外壳，伸出嫩白的根，长出翠绿的芽吗？
就像某些东西，是否也会在看不见的地方，悄悄生长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看见江炫辰伸手调整了一下塑料盒的位置，让阳光能更均匀地照在上面。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盒盖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然后他转过头，对上林知予的目光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林知予摇摇头，移开视线。
心跳有点快。
她看向窗外，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，金黄色又蔓延了一点。
课间的热闹已经散去，此刻的教室里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还有少年少女们若有若无的呼吸声。
而那一盒绿豆，静静地躺在阳光里。
等待着。
像所有尚未开始的故事一样，安静地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