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放学前的自习课，教室里浮动着周末将至的松弛气息。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渐变的橘粉，夕阳把云朵的边缘染上金边，光线斜斜地穿过玻璃窗，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林知予咬着笔杆，眉头微蹙地盯着数学练习册上的最后一道题。这是李老师今天新布置的拓展题，难度明显比平时高了一截：
甲、乙两人从A、B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。甲的速度是每小时5千米，乙的速度是每小时4千米。两人相遇后，甲继续向B地前进，到达B地后立即返回；乙继续向A地前进，到达A地后也立即返回。已知第二次相遇点距离第一次相遇点20千米，求A、B两地的距离。
题目下面，林知予的草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。她设了A、B两地的距离为S，算出第一次相遇的时间是S/(5 4)=S/9小时，相遇点距离A地是5×(S/9)=5S/9千米……
然后呢？
她卡在了第二次相遇的计算上。甲到达B地需要多长时间？乙到达A地需要多长时间？他们返回时又在哪相遇？这些变量像一团乱麻，在她脑子里纠缠不清。
林知予烦躁地用橡皮擦掉重算——用的是自己的白色橡皮，宇航员橡皮被她小心地收在笔袋夹层里，只在特别需要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，像某种仪式。
擦第三次的时候，橡皮已经变得很短，边缘沾满了铅灰。她用力过猛，纸面被擦出一个浅浅的毛边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江炫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已经完成了所有作业，正在看一本地理图册——世界地图那一页，手指沿着某条海岸线缓缓移动。
林知予犹豫了一下。她想说自己再试试，但眼看自习课就要结束了，而这道题如果带回家做，她恐怕整个周末都会想着它。
“……有点难。”她小声承认，把练习册往两人中间推了推。
江炫辰合上图册，凑过来看题。他的手臂越过桌子中间那条虚拟的“三八线”，校服袖口的布料轻轻擦过林知予的手肘。很轻的触感，但林知予像是被静电打到一样，下意识地缩了缩胳膊。
“行程问题。”江炫辰扫了一眼题目，语气平静，“这种题画线段图会清楚很多。”
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和直尺——林知予注意到，他拿的是那支削得很尖的2B铅笔，不是平时写作业用的自动铅笔。笔杆是深褐色的，上面有细细的木纹。
江炫辰铺开一张新的草稿纸，用直尺画了一条水平的线段，在线段两端标上A和B。
“设A、B两地距离为S。”他一边说一边在线段上方写下这个假设，字迹清晰有力。
林知予点点头，这个她也会。
“第一次相遇。”江炫辰在线段上某处点了一个点，标注“C”，“这里。根据速度比5:4，AC的长度应该是5/9 S，CB是4/9 S。对吗？”
“对。”林知予轻声应道，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加快。她看着江炫辰握笔的手——手指修长，关节处有细微的凸起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边缘光滑。
江炫辰继续画图。他从C点向B画了一条箭头，代表甲继续前进；又从C点向A画了另一个箭头，代表乙继续前进。
“甲从C到B需要的时间是CB除以甲的速度。”江炫辰在草稿纸上写下算式：5分之9分之4S = 4S/45 小时。
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整规范。林知予的目光追随着那支笔，看着他写出下一步：
“在这段时间里，乙从C走到了哪里呢？”
江炫辰计算着：乙的速度是4千米/小时，时间4S/45小时，所以乙走的距离是 4×4S = 16S/45千米。
“但乙是从C往A走，AC的总长只有5S/9千米。”江炫辰抬起头，看向林知予，“5S/9换算成45分之几？”
林知予心算了一下：“……25S/45。”
“对。”江炫辰点头，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，“乙走了16S/45，而AC总长25S/45，说明乙还没到A地，还差9S/45——也就是S/5千米。”
他在图上标出了这个位置，点D，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叉：“这里，乙到达A地的时间点要比甲到达B地晚一点。但题目说‘到达后立即返回’，所以我们要分段考虑。”
林知予屏住呼吸。江炫辰的分析像一把梳子，把她脑子里那团乱麻一点点梳理整齐。她能跟上他的思路，但又隐隐觉得紧张——因为江炫辰讲得太专注，离得太近。
他说话时的气息，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道，轻轻拂过她的耳廓。温热的，若有若无的。林知予的耳朵开始发烫，她不确定自己是因为题目而紧张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江炫辰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。他完全沉浸在了解题的世界里，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：
“所以从第一次相遇到甲到达B地，这段时间是4S/45小时。此时乙在D点，距离A地还有S/5千米。”
“接下来，甲从B地返回，乙继续向A地前进。乙到达A地还需要多少时间？”
林知予试着计算：距离S/5千米，速度4千米/小时，时间就是(S/5)/4 = S/20小时。
“S/20小时。”她说出来。
“对。”江炫辰赞许地点点头，在草稿纸上记下这个数字，“在这S/20小时里，甲从B地返回，走了多少距离？”
林知予继续算：甲的速度5千米/小时，时间S/20小时，距离就是5×(S/20)=S/4千米。
她说完，看见江炫辰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，那个笑容很浅，但林知予捕捉到了。是一种“孺子可教”的欣慰感。
“所以当乙到达A地时，”江炫辰在图上又标出一个点E，“甲在这里，距离B地S/4千米。现在两人都开始折返相向而行了。”
他画出最后的线段：甲从E向A，乙从A向B。两人之间的初始距离是多少？
林知予盯着图看。A、B总距离S，E点距离B是S/4，所以E点距离A是S - S/4 = 3S/4。而乙在A，所以初始距离就是3S/4。
“3S/4。”她小声说。
江炫辰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惊讶，也有赞许：“没错。”
然后他继续写：第二次相遇，两人相向而行，速度和是5 4=9千米/小时。所以相遇需要的时间是(3S/4) ÷ 9 = 3S/36 = S/12小时。
“相遇点在哪儿？”江炫辰问，但没等林知予回答就自己算了下去，“从A地出发的乙，走了4×(S/12)=S/3千米。所以第二次相遇点距离A地S/3千米。”
他放下笔，身体微微后仰，审视着整张图。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，睫毛在脸颊上投出长长的影子，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。
林知予也看着那张图。现在一切都清晰了：第一次相遇点C距离A地5S/9千米，第二次相遇点距离A地S/3千米。两个点的距离差是20千米。
所以：5S/9 - S/3 = 20。
她几乎和江炫辰同时说出这个等式。
江炫辰转过头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。林知予看见他的眼睛在夕阳下是一种温暖的琥珀色，瞳孔深处映着她小小的倒影。
她迅速低下头，心跳如鼓。
江炫辰似乎也愣了一下，但很快转回头，继续计算：“通分，5S/9 - 3S/9 = 2S/9 = 20，所以S=90千米。”
答案出来了。
A、B两地的距离是90千米。
林知予看着那个数字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困扰她半个小时的难题，在江炫辰的讲解下，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。而且她听懂了，真的听懂了，每一步都跟得上。
“你讲得真好。”她由衷地说，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。
江炫辰正在收拾草稿纸，闻言动作顿了顿：“是你自己算出来的。我只是引导了一下。”
“可是如果没有你引导，我可能一晚上都解不出来。”林知予认真地说。这是实话。她之前自己算了三遍，每次都迷失在复杂的变量里。
江炫辰没接话，只是把草稿纸折好，放在她练习册旁边：“你可以把这张图夹在书里，以后遇到类似的题可以参考。”
林知予点点头，小心地拿起那张草稿纸。纸面上是江炫辰清晰的笔迹，工整的线条，严谨的计算。她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，忽然觉得数学也没那么可怕了——当有人把混乱梳理成秩序时。
她把草稿纸对折，再对折，放进数学书的内页夹层。合上书时，她感觉像是把某个珍贵的秘密藏了起来。
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点，橘粉色变成了深橘红。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，所有物体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“老江！走不走？”
李浩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，他已经背好书包，单肩挎着，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架势。
江炫辰看了看表：“还有五分钟下课。”
“哎呀就五分钟，老师又不在！”李浩走过来，胳膊熟稔地搭在江炫辰肩上，这才注意到林知予，“哟，小林同学还在用功呢？”
林知予不太习惯这个称呼，只是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“她刚才问了一道题。”江炫辰解释着，开始收拾书包。
“啧啧啧，班长就是班长，诲人不倦啊！”李浩笑嘻嘻的，转向林知予，“怎么样，我们老江讲题是不是特清楚？比李老师还清楚！”
“李浩。”江炫辰警告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好好，不说不说。”李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，但脸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。
林知予也低头收拾书包。她把数学练习册装进去，特意把夹着草稿纸的那一页朝上放，怕折痕把江炫辰的图弄坏。
“对了，”江炫辰忽然想起什么，从笔袋里拿出那块宇航员橡皮，递给林知予，“这个你先用着吧。我看你的橡皮快用完了。”
林知予愣住了。她看着江炫辰手心里的橡皮，浅蓝色的塑料外壳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宇航员的图案清晰如初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说自己有备用橡皮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“……谢谢。”
她接过橡皮，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碰到江炫辰的手掌。这次接触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点——大概半秒，也许一秒。林知予感觉到江炫辰掌心的温度，比手指要暖一些，皮肤干燥光滑。
“下周记得带新的。”江炫辰说着，已经背起书包。
“嗯。”林知予把橡皮握在手心，塑料外壳还带着江炫辰的体温。
“走了走了！”李浩催促道。
江炫辰朝林知予点点头，算是告别，然后和李浩一起走出了教室。
林知予坐在座位上，没有立刻起身。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，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笑闹声。
手心，那块橡皮的温度正在慢慢散去，但宇航员的图案依旧清晰。她翻过来，看背面那行小字：“To my brother: Reach for the stars.”
去摘星星。
林知予忽然想起刚才江炫辰讲题时的样子——专注，耐心，逻辑清晰得像一条笔直的路。他握着笔的手指，他说话时的气息，他微微上扬的嘴角，他在夕阳下的侧脸……
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一帧帧回放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橡皮放进笔袋最外侧的夹层——和江炫辰放的位置一样。然后拉上拉链，背起书包。
走出教室时，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，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深红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。
林知予走到楼梯口的窗户边，停下脚步。
窗外，操场上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打球。更远处，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，像倒置的星空。
她想起那道题的最后答案：90千米。
A、B两地的距离是90千米。
第一次相遇点在距离A地50千米处，第二次相遇点在距离A地30千米处。两点相距20千米。
一切都严丝合缝，完美得像个寓言。
林知予把手伸进书包，摸到数学书，隔着封面感觉到里面那张草稿纸的厚度。
然后她走下楼梯，一步，又一步。
脑海里还回荡着江炫辰的声音：“设A、B两地距离为S……”
还有他说话时，拂过她耳廓的温热气息。
还有他递来橡皮时，掌心短暂的温度。
还有他说“是你自己算出来的”时，那种认真的肯定。
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珍珠，被今天的夕阳串成了一条项链，挂在她记忆的脖颈上，微微发烫。
走出教学楼，晚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林知予缩了缩脖子，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窗户——四楼最东侧的那一扇，此刻已经暗下来了，玻璃反射着天边最后的光。
但就在刚才，那里还有阳光，还有草稿纸，还有一道难题的解答，还有一个少年专注的侧脸。
还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讲题”。
林知予转过身，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书包里的数学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，里面的草稿纸沙沙作响，像在诉说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。
而手心里的橡皮，宇航员依旧仰望着星空。
仿佛在提醒她：有些问题也许很难，但只要有人引导，总能找到答案。
就像有些距离也许很远——比如A地到B地的90千米——但只要出发，总会有相遇的时刻。
第一次，第二次，甚至更多次。
只要你愿意计算，愿意画图，愿意沿着那条线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