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上午的数学课,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洗过般的淡蓝。九月已经过了大半,暑气彻底消退,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初秋特有的、干爽的凉意。
林知予坐在座位上,手里握着笔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。操场边上那排银杏树的叶子,边缘开始泛出浅浅的金黄色,像被阳光轻轻吻过。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,在空中划出慵懒的弧线。
“林知予。”
声音很轻,是从右边传来的。林知予没在意,继续看着那片叶子落地。
“林知予。”
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,还伴随着铅笔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。哒,哒,两下,很有节奏。
林知予猛地回过神,转过头。江炫辰正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提醒的意味。他朝讲台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。
林知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李老师站在讲台上,双手撑着讲台边缘,正看着她的方向。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,但那种平静反而让林知予心里一紧。
“林知予同学,”李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请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。”
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林知予慌忙站起来,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她的脑子一片空白,完全不知道刚才讲到了哪里,更不知道问题是什么。
讲台上,李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题:
一个长方形花坛,长是宽的3倍。如果将长减少2米,宽增加1米,花坛就变成了正方形。求原长方形花坛的面积。
数字和汉字在林知予眼前跳动,却组合不出任何意义。她感觉脸开始发烫,手心渗出细密的汗。时间一秒一秒过去,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。
怎么办?完全不会……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余光瞥见江炫辰的手指在课桌上动了动。他的左手放在课桌边缘上,右手拿着笔,看似在记笔记,但左手的手指却在轻轻敲击——不是随意的敲击,而是有节奏的,像在传递什么信号。
林知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只手。食指敲一下,停顿,中指敲两下,停顿,无名指敲三下……这是他们昨天讨论题目时,江炫辰随口提到的一种“暗号”——他和他弟弟玩游戏时发明的,用不同的手指代表不同的数字。
食指是1,中指是2,无名指是3……
江炫辰的手指又动了一次: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同时轻轻点了一下。
1、2、3?
林知予看向黑板上的题目。长是宽的3倍……3!对了,设宽为x,长就是3x!
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深吸一口气,小声开口:“设……设原来花坛的宽为x米,那么长就是3x米。”
说完这句,她停顿了,等着江炫辰的下一步提示。
江炫辰的手指再次动了:先轻轻点了一下中指,再点了一下食指。
2、1?
长减少2米,宽增加1米……对!根据题意,长减少2米后变成3x-2,宽增加1米后变成x 1,而这两个数相等,因为变成了正方形。
“根据题意,长减少2米,宽增加1米后相等,”林知予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,“所以得到方程:3x-2 = x 1。”
解这个方程就容易了。她把x移到一边,常数移到另一边:3x-x = 1 2,2x=3,x=1.5。
“解得x=1.5米,”林知予继续说,“所以宽是1.5米,长是4.5米。原来长方形花坛的面积是1.5乘以4.5,等于……6.75平方米。”
说完最后一个字,她几乎虚脱。教室里依然安静,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,像在敲鼓。
李老师推了推眼镜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:“完全正确。坐下吧,下次上课要认真听讲。”
林知予如释重负地坐下,腿还在微微发抖。她不敢看江炫辰,只是低着头,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。过了好几秒,才用极小的声音说: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没事。”江炫辰的声音也很轻,几乎被老师的讲课声掩盖。
但林知予听见了。她咬了咬嘴唇,把注意力强行拉回黑板。李老师已经开始讲解下一道题,粉笔在黑板上写出清晰的步骤。
课间休息时,林知予还是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完全恢复。她从笔袋里拿出水杯,小口小口地喝着,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。
“你其实会做那道题。”江炫辰忽然说。
林知予转过头。江炫辰正整理着上节课的笔记,没有看她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……嗯?”林知予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我提示之前,你已经自己想到了设宽为x。”江炫辰把数学书翻到下一页,“后面的步骤也是你自己完成的。你只是紧张,一紧张就把会的都忘了。”
林知予愣住了。她仔细回想刚才的情景——是的,看到江炫辰的手指提示“3”的时候,她立刻想到了设未知数。解方程的过程也是她自己完成的,江炫辰只是给了最开始的那一点点提示。
“所以,”江炫辰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很认真,“你不是不会,是不相信自己会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林知予心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
前排的男生回过头来借橡皮,打断了他们的对话。江炫辰的手伸进笔袋,顿了一瞬,没有去碰最外侧夹层里那块宇航员橡皮,而是从另一个夹层里拿出一块普通的白色橡皮,递了过去。
那块宇航员橡皮,依旧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笔袋最外侧的夹层里。
林知予看在眼里,心里轻轻一动。
“江炫辰,刚才那道题还有一种解法。”借橡皮的男生说,“可以设正方形边长为x,然后倒推。”
“嗯,那样也可以。”江炫辰点头,“不过直接设宽更直观。”
他们开始讨论起数学题。林知予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杯壁。塑料杯壁上有细小的凹凸纹路,摸上去有种粗糙的质感。
她想起江炫辰刚才说的话——“你不是不会,是不相信自己会”。
从小到大,好像一直是这样。考试时明明复习过的题目,一紧张就大脑空白。课堂上被点名,即使知道答案也会结结巴巴。妈妈总说她“怯场”,爸爸说她“缺练”,她自己则觉得,大概是天生就比别人慢半拍,笨一点。
可是江炫辰说,她其实会。
只是因为不相信自己会,所以就真的“不会”了。
这个认知让林知予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点酸涩,有点温暖,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。像是一个一直被忽略的事实,突然被人点破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上课铃又响了。这节是语文课,老师让默写古诗。林知予铺开默写本,钢笔吸满了蓝黑色墨水。
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……”她在心里默念着,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。默写到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时,她忽然走神了。
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炫辰。他正认真默写,侧脸线条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出浅浅的阴影。握笔的手指关节分明,写字时手腕微微悬空,姿态很好看。
所谓伊人……
林知予赶紧收回视线,脸颊微微发烫。她在想什么啊!江炫辰是她的“师父”,是班长,是全班最耀眼的男生。而她呢?只是一个普通的、数学不好的、上课还会走神被点名的女生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继续默写:“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……”
钢笔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蓝黑色的字迹一行行铺开。林知予写得很快,几乎不用思考,那些诗句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自然流淌出来。
这是她擅长的领域。语文,文字,那些优美的句子和深沉的情感。数学的世界充满了冰冷的公式和绝对的对错,但文字的世界是柔软的,包容的,允许模棱两可,允许说不清道不明。
默写完毕,同桌交换批改。林知予把本子递给江炫辰,江炫辰把他的递给林知予。
林知予翻开江炫辰的默写本。他的字迹洒脱有力,和数学作业上那种工整不太一样,多了一些随性的笔锋。她一行行看下去,找错别字——一个都没有,完全正确。
“全对。”她说。
江炫辰也看完了她的:“嗯,你也是全对。”
两人交换回本子。林知予看着自己本子上江炫辰用红笔打的勾,每一个勾都画得很认真,不是敷衍的一笔带过,而是先向下再向上,末端还有一个小小的回锋。
她忽然想起妈妈昨天晚饭时说的话:“知予,你那个同桌,是不是叫江炫辰啊?我听张琪妈妈说,那孩子特别优秀,从小就当班长。”
当时林知予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。妈妈又说:“你要多跟人家学习,不懂的就问。你王阿姨说,江炫辰妈妈是大学教授,爸爸开公司,家庭条件特别好,难怪培养得这么出色。”
林知予当时没接话。她不喜欢妈妈这种比较,好像每个孩子都应该按照某个标准模板来成长。但她也没法反驳,因为江炫辰确实优秀——优秀得让人连嫉妒都觉得无力。
“对了,”妈妈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弟弟下个月幼儿园开放日,你去不去?”
林知予的弟弟林然,今年五岁,比她小六岁。当时妈妈生弟弟时已经算是高龄产妇,全家都如获至宝。林知予记得很清楚,弟弟出生那天,她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,最后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时,心里涌起的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慌——她怕自己不够好,不配当姐姐。
后来证明,她的担心是多余的。弟弟很黏她,每次她放学回家,小家伙都会扑上来抱住她的腿,奶声奶气地喊“姐姐”。但林知予始终觉得,自己和弟弟之间隔着一层什么——不是年龄的差距,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。
“看情况吧。”林知予当时这样回答妈妈,“可能学校有事。”
现在,坐在教室里,林知予忽然想:江炫辰和他弟弟差几岁呢?他提到弟弟时那种随意的语气,好像他们之间没有距离,只有亲近。
“你弟弟……”林知予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,“多大了?”
江炫辰正在整理下一节课要用的书,闻言转过头:“五岁。特别皮,整天上蹿下跳。”
“那跟你差六岁?”林知予算了算。
“嗯,我一年级的时候他出生的。”江炫辰笑了笑,“当时我还挺不乐意的,觉得多了个小麻烦。现在……习惯了,有时候还挺好玩。”
他的语气很轻松,像是说着世界上最自然的事。林知予忽然有点羡慕——不是羡慕他有弟弟,而是羡慕他那种坦然接受变化、并且能从变化中找到乐趣的能力。
她自己呢?弟弟出生五年了,她依然没完全适应“姐姐”这个身份。她不知道该怎样跟一个五岁的孩子交流,不知道该怎样在不伤他心的前提下,表达自己也需要独处的空间。
“你弟弟……”江炫辰忽然问,“是不是也挺小的?”
林知予点点头:“五岁,和你弟弟一样大。”
“那你们也差六岁啊。”江炫辰说,“我妈妈生我弟弟时,医生都说风险大。但她坚持要生,说想给我留个伴。”
留个伴。林知予咀嚼着这三个字。妈妈生弟弟时也说过类似的话:“等爸爸妈妈老了,你还有个弟弟可以互相照应。”
可是她现在觉得,她和弟弟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——她即将小学毕业,弟弟还在幼儿园学唱儿歌;她开始为数学题烦恼,弟弟的烦恼可能是今天没吃到喜欢的糖果。
“其实有个弟弟挺好的。”江炫辰继续说,语气变得温和,“虽然有时候很烦,但家里热闹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:“而且你会觉得,自己有责任变得更好。因为你是哥哥姐姐,要给他做个榜样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光,突然照亮了林知予心里某个昏暗的角落。她看着江炫辰,忽然明白了他那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从何而来——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班长,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成绩好,还因为他早早地承担起了“哥哥”的责任。
做榜样。
这个词重重地落在林知予心上。她想起弟弟看她的眼神——纯粹的,崇拜的,好像姐姐什么都会,什么都懂。可实际上呢?她连一道数学题都解不好,上课还会走神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下课铃响了。上午的课程结束,午休时间到了。
同学们纷纷起身,有的去食堂,有的拿出自带的便当。林知予也从书包里拿出饭盒——妈妈今早做的,糖醋排骨和西兰花,还有一小格米饭。
她打开饭盒,香气飘出来。旁边,江炫辰也拿出了自己的饭盒,是不锈钢的双层饭盒,看起来很实用。
两人各自吃饭,没有再交谈。教室里充满了各种声音——吃饭的咀嚼声,聊天的笑声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呼喊声。
林知予小口小口地吃着糖醋排骨,目光偶尔飘向江炫辰的饭盒。他吃得很快,但很干净,不挑食,青椒和胡萝卜都吃完了。
吃到一半时,江炫辰忽然开口:“对了,下周数学小测验,重点在应用题。李老师喜欢出那种需要转几个弯的题。”
林知予点点头,记在心里。
“你可以每天晚上练两道,”江炫辰继续说,“不会的第二天问我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林知予应道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,把两人的课桌照得明亮温暖。饭盒里的饭菜渐渐见底,教室里的喧闹声也逐渐平息。
林知予收拾好饭盒,拿出数学练习册,翻到应用题那一页。她看着那些题目,第一次没有感到抗拒,而是想:一道一道来,总能做会的。
因为她不是不会。
只是需要相信自己会。
而此刻,坐在她旁边的江炫辰,已经打开了《三国演义》,继续读他未读完的章节。他的手指抚过书页,翻页时动作轻缓,仿佛怕惊扰了书中的世界。
窗外的银杏树,又有一片叶子落下。
这次林知予没有走神去看。她的目光落在练习册上,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算式。
阳光移动,照亮了她娟秀的字迹,也照亮了旁边江炫辰翻动的书页。
两个少年,在一张课桌的两端,各自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。
但空气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
像初秋的风,看不见,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