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的最后一节自习课，夕阳把教室染成温暖的琥珀色。林知予盯着数学练习册上的最后一道应用题，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又划，算式列了三四行，却始终算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。
题目是关于水池进水和放水的——甲水管单独开需要6小时灌满，乙水管单独开需要8小时灌满，两管同时开，又有一个排水管丙，单独开需要12小时排空整个水池。问三管齐开，需要多少时间灌满。
数字在眼前打转。林知予烦躁地用橡皮擦掉重算——用的是她自己的橡皮，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橡皮，已经用得很短了，边缘沾着铅灰。她没舍得用江炫辰借给她的那块宇航员橡皮，而是把它好好地收在笔袋最里层。
“先设水池总量为1……”她小声嘀咕着，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方程。
但接下来的步骤就乱了。进水、排水、同时进行……她的脑子里像那个水池一样，各种思路进进出出，却始终灌不满正确答案。
右边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江炫辰已经做完所有作业，正在看一本课外书——是《三国演义》的青少年版，书页已经翻到后半部分。他看书时很专注，偶尔会微微皱眉，那是读到紧张情节时的自然反应。
林知予偷偷看了一眼，又赶紧收回视线。她不想让江炫辰发现自己连这种基础题都不会做。
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距离放学只剩十五分钟了。按照李老师的规定，放学前“师父”要检查“徒弟”的作业完成情况，并在练习册上签字确认。
林知予的额头开始冒汗。她又试了一种解法，这次算出一个离谱的数字：需要72小时才能灌满。怎么可能？三个水管一起开，再怎么慢也不该比单独开一个还慢吧？
她懊恼地划掉答案，笔尖用力过猛，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。
“卡在这题了？”
江炫辰的声音突然响起。林知予吓了一跳，手一抖，铅笔滚到了地上。
江炫辰弯腰帮她捡起来，递还给她。铅笔的笔尖断了，他看了一眼，从自己的笔盒里拿出一支削好的铅笔：“用这个吧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林知予接过，手指又碰到了他的指尖——比昨天更短暂，但她还是感觉到了那种微凉的触感。
“这题的关键是工作效率。”江炫辰没有看她的草稿纸，而是看着黑板方向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把进水管的工作效率设为正，排水管设为负，然后相加。”
林知予愣了两秒，突然明白了。对啊，排水管是减少水量，所以应该是负效率！她赶紧动笔，甲管效率1/6，乙管1/8，丙管-1/12，相加得……
她拿笔在草稿纸上快速计算：先通分，公分母是24，甲管4/24，乙管3/24，丙管-2/24，相加得5/24。所以三管齐开，每小时能灌满水池的5/24。
那么总时间就是总量1除以效率5/24，等于24/5小时，也就是4.8小时，换算成4小时48分钟。
算出来了！
林知予如释重负地放下笔，在练习册上工工整整写下过程和答案。写完后，她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无误，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这时，放学的预备铃响了。
“作业都做完了吗？”江炫辰合上《三国演义》，转过头来。
“……做完了。”林知予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，心跳莫名加快。
这是第一次正式检查作业。虽然昨天也有互相看草稿纸，但那是课堂练习，而这是要签字确认的家庭作业。林知予有种奇怪的感觉，像是把自己的某个部分敞开给人审视。
江炫辰接过练习册，翻到今天要检查的那几页。他看得很仔细，不是只看答案，而是逐题检查过程。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，碰到林知予的字迹时，会微微停顿。
林知予屏住呼吸，看着他检查第一题、第二题……前面都很顺利，直到应用题。
江炫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林知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难道算错了？她又心算了一遍，没错啊，4.8小时，换算成4小时48分钟……
“这里，”江炫辰用铅笔轻轻点了点她的解题过程，“最后一步，你写的是‘答：需要4小时48分钟’。”
“嗯……”林知予紧张地看着他。
“一般这种题，保留分数形式也可以。”江炫辰抬起头，对上她的眼睛，“你换算成小时和分钟，其实更直观，但容易出错。不过你换算对了。”
林知予这才松了口气。原来不是错了，只是……
“但你少写了一个步骤。”江炫辰把练习册转向她，指着最后一步，“1除以5/24等于24/5，这个要写出来。直接跳到4.8小时，跳步了。”
确实。林知予咬了咬嘴唇，她太急于得出答案，就把中间步骤省略了。
“要补上吗？”她小声问。
江炫辰想了想：“这次不用了，下次注意。李老师说过，过程比答案重要。”
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——那是李老师发给每个“师父”的，专门用来签字。笔杆是深红色的，上面印着学校的logo。
林知予看着他拧开笔帽，在练习册那一页的右下角，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江炫辰”三个字，写得流畅有力。“江”字的三点水像真的水波，“炫”字的撇捺舒展如星芒，“辰”字的弯钩沉稳似远山。他的字比林知予想象中要洒脱一些，不像他平时表现的那样规矩。
签完字，江炫辰又检查了一遍其他科目。语文的生字抄写、英语的单词背诵……他一一核对，确认都完成了，才把练习册合上，递还给林知予。
“都完成了。”他说，语气里有一丝赞许，“效率挺高的。”
林知予的脸微微发烫。她接过练习册，看着那个红色的签名，突然觉得这一天的作业都变得不一样了。那个签名像一个小小的勋章，证明她完成了任务，也证明……江炫辰认可了她的努力。
放学铃正式响起。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，教室里又充满了熟悉的喧闹。
林知予把练习册小心地装进书包，拉链拉到一半时，忽然想起什么。她从笔袋里拿出那块宇航员橡皮，递还给江炫辰。
“橡皮……还你。”
江炫辰接过，看了一眼，随手放进笔袋里。“谢谢。”
“是我该谢谢你。”林知予小声说，“借我橡皮，还帮我讲题。”
江炫辰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他开始收拾书包，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。
林知予也收拾好了。她背起书包，看着江炫辰也背好书包，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。
“一起走吧。”江炫辰说，“我也走东门。”
林知予愣了一下。她记得江炫辰昨天说自己走西门，怎么今天……
“我昨天要去西门还工具。”江炫辰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，自然地解释道，“平时都走东门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林知予点点头。
两人一起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，江炫辰走在前面，时不时回头确认林知予有没有跟上。他的个子高，在人群中很显眼，林知予只要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，就不会跟丢。
下楼梯时，人太多，林知予不小心被挤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江炫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——不是手腕，而是小臂的位置，隔着校服布料，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度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，等林知予站稳就松开了手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林知予又说了一遍谢谢。她今天好像一直在说谢谢。
走出教学楼，夕阳正好。九月的傍晚，天空是层次丰富的橘粉色，云朵被染上金边。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，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呼喊声混在一起，充满了青春的气息。
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，偶尔有一两片提前飘落，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你数学其实挺好的。”江炫辰忽然开口，“就是有时候想复杂了。”
林知予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，有些局促：“……我容易紧张，一紧张就乱。”
“多练练就好了。”江炫辰说，“李老师说下周有小测验，你可以重点复习分数运算和图形面积。”
“嗯。”林知予点点头，心里默默记下。
走了一段，快到校门口时，江炫辰又问：“你坐几路车？”
“16路。”林知予说。
“我坐地铁。”江炫辰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地铁站，“那……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林知予看着他穿过马路，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，书包在肩上有节奏地晃动，很快就在人群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深蓝色身影。
16路公交车来了。林知予刷卡上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启动，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。
她打开书包，拿出那本数学练习册，翻到最后一页。江炫辰的签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，红色的墨迹微微反光。
林知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签名，墨迹已经干了，但笔画的凹陷还在。她想起江炫辰签字时的样子——微微低着头，睫毛垂下来，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的手很稳，一笔一划都不犹豫。
公交车摇晃着，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。林知予合上练习册，把它抱在怀里。
她想起那块宇航员橡皮，想起江炫辰说“我弟弟那里还有一大堆”时的语气，想起他说“一起走吧”时的自然。
也想起他扶住她胳膊时，隔着校服布料传来的温度。
林知予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，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。城市的傍晚正在降临，街灯一盏盏亮起，像地上的星星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此刻在地铁站里，江炫辰正靠在柱子上等车。他从笔袋里拿出那块宇航员橡皮，看了一眼，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然后他把它放回笔袋最外侧的夹层——那是他放常用文具的地方。
地铁进站，带来一阵风。江炫辰收起笔袋，随着人流走进车厢。
而林知予的公交车正驶过跨江大桥，江面上的灯火倒影被车轮碾碎，又在水波中重新聚拢。
两个少年，在同一片天空下，朝着不同的方向移动。
但他们的笔袋里，都装着同一块橡皮的记忆。
她的练习册上，留着他红色的签名。
他们的书包里，都装着这一天关于“师徒”的、微小而确切的交集。
而这些交集，正像水面的涟漪一样，一圈一圈，悄然扩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