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的数学课,讲的是图形面积。
李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组合图形——长方形里切掉一个半圆,半圆里又有一个三角形。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,林知予盯着那些交错叠加的线条,觉得它们像极了自己此刻纠结的思绪。
“这种题的关键是分割。”李老师转过身,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,“把复杂图形拆解成我们熟悉的基本图形,分别计算,再加加减减。”
林知予在草稿纸上照着黑板上的图画了一遍。长方形好办,长乘宽;半圆……半圆的面积是整圆的一半,圆面积公式是πr?,半径是多少来着?她看向图形旁边的标注——长方形的宽是8厘米,那半圆的直径应该也是8厘米,半径就是4厘米。
她低头计算:π取3.14,4的平方是16,3.14×16=50.24,再除以2……得数还没算出来,就听见李老师说:“给大家十分钟,独立完成这道题,然后同桌互相检查。”
林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互相检查——这意味着她做完后,江炫辰会看她的解题过程。
她赶紧埋头计算。数字在草稿纸上排列,但不知怎的,平时还算熟练的算术今天总出错。3.14×16,她算成了3.14×10=31.4,再加3.14×6=18.84,不对,应该是……她烦躁地用笔划掉重算。
右边的江炫辰已经写完了,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的速度明显慢下来,像是在等她的进度。林知予能感觉到他的存在,甚至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。这让她更加紧张。
终于,在第八分钟的时候,她算出了一个答案:长方形面积减去半圆面积,再加上三角形面积,最后是……68.32平方厘米。
她不确定对不对。放下笔,偷偷瞄了一眼江炫辰的草稿纸——他的字迹工整,步骤清晰,最后的结果是……71.68。
不一样。
林知予的心沉了一下。她赶紧重新检查自己的计算,但越急越乱,图形在眼前模糊成一团。
“时间到。”李老师说,“同桌交换检查。”
江炫辰转过头,朝她伸出手。他的手掌很干净,掌心的纹路清晰,指节分明。林知予把自己的草稿纸递过去,手指在纸张边缘留下了细微的汗渍。
江炫辰看得很认真。他微微歪着头——这是林知予已经熟悉的小动作——目光一行行扫过她的计算过程。林知予屏住呼吸,等待他指出的错误。
但江炫辰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用铅笔在她草稿纸的空白处,轻轻画了一条辅助线。
“这里,”他的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漏了这条分割线。三角形应该从这儿算。”
林知予顺着他铅笔的指向看去,恍然大悟。原来那个三角形不是在半圆的正中央,而是偏右,所以底和高都和她想的不一样。她光顾着算数字,连图形都没看清。
“我重新算。”她小声说,伸手去拿橡皮。
手在笔袋里摸索——空的。
林知予愣住了。她把笔袋整个倒过来,铅笔、钢笔、尺子哗啦啦落在桌面上,就是没有橡皮。她想起昨天用完后随手放在了书桌上,今早匆忙间忘了装进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江炫辰还在等着她修改错误,李老师随时可能叫停。林知予的脸开始发烫,一种熟悉的、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冲动涌上来。
“用我的吧。”
一块橡皮递到她面前。
浅蓝色的,长方体,四个角已经磨得有点圆润。最特别的是橡皮的一面,印着一个小小的宇航员图案——戴着白色头盔,面罩上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,背景是深邃的宇宙。
林知予抬起头。江炫辰正看着她,眼神平静自然,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接过橡皮,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江炫辰的手指。
触感很短暂,大概只有零点几秒。江炫辰的手指微凉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骨骼分明的硬度。林知予却像被烫到一样,迅速缩回手。
橡皮握在手里,塑料外壳光滑温润。她翻过来,看着那个宇航员图案。线条简洁,但细节生动,连宇航服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。
“你不喜欢带图案的吗?”江炫辰忽然问。
林知予摇摇头:“不是……很好看。”
“我弟弟的。”江炫辰解释道,语气随意,“他非要把这块橡皮塞给我,说宇航员能带来好运气。”
林知予不由地想到一个小男孩,非要把橡皮塞给哥哥的情景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“快改吧,要没时间了。”江炫辰提醒。
林知予回过神,赶紧用橡皮擦掉错误的计算。橡皮屑卷曲着落下,在深黄色的桌面上聚成一小堆。她重新画辅助线,重新计算,这次小心翼翼,每个数字都反复确认。
当她写下最终答案——71.68——时,李老师正好宣布:“好了,都检查完了吧?哪组同学愿意分享一下?”
江炫辰举起了手。
“老师,我和林知予讨论完了,正确答案是71.68平方厘米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老师点头,“解题思路呢?”
江炫辰站起身,却不是自己回答,而是转向林知予:“图形分割的方法,林知予你来说吧?”
又一次被推到前面。但这一次,林知予没有昨天那么慌张了。她站起来,声音依然不大,但至少能说完整:“先把长方形和半圆分开算,然后发现三角形其实是半圆的一部分,所以不能简单相加,要重新分割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橡皮。宇航员的图案在指尖时隐时现,塑料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
讲完后坐下,林知予把橡皮递还给江炫辰。
“你用吧。”江炫辰没有接,“放学前还我就行。”
林知予想说不用,但江炫辰已经转回头继续听课了。她看着手里的橡皮,浅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宇航员的面罩上,那些星星点点的反光似乎真的在闪烁。
她把橡皮放在两人桌子中间,那个她刻意留出的、两指宽的空隙里。但想了想,又往自己这边挪了半指。
接下来的半节课,林知予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块橡皮。做练习题时,写错一个字,她会拿起它小心地擦掉。橡皮屑不再随意散落,而是被她用另一只手拢住,下课后再一起扔进垃圾桶。
江炫辰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。他专注地听课,记笔记,偶尔在老师提问时低声提示林知予答案的方向。有两次林知予走神,他用铅笔轻轻敲了敲她的草稿纸边缘——很轻,只有她能感觉到。
下课铃响了。林知予收拾书本时,看着那块橡皮,犹豫着要不要现在还回去。
“你先留着吧。”江炫辰一边把数学书装进书包一边说,“明天记得带自己的就行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林知予把橡皮放进笔袋,拉上拉链前又看了一眼。宇航员安静地躺在各种笔之间,那个小小的白色头盔在粉色笔袋的衬托下格外醒目。
下午的课间,张琪又凑了过来。
“哎,我看到江炫辰借你橡皮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,“他那块橡皮从来不借人的,李浩上次想借,他都说‘你自己没有吗’。”
林知予的手顿了顿:“……可能他今天心情好。”
“才不是呢。”张琪神秘兮兮地说,“我跟你说,江炫辰对你这个徒弟可上心了。刚才李老师还夸你们组进步快。”
林知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只好假装整理书本。她把笔袋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,确保那块橡皮好好地躺在里面。
放学时,轮到他们组值日。林知予负责擦黑板,江炫辰负责扫地。
黑板上的粉笔字迹已经干透了,擦起来有点费力。林知予踮着脚去够最上方的板书,粉笔灰簌簌落下,在夕阳的光束里飞舞。
“我来吧。”江炫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。他个子高,不用踮脚就能轻松擦到黑板顶端。
林知予退到一边,看着他手臂有节奏地挥动,深蓝色的校服袖子随着动作微微鼓起。粉笔灰落在他肩头,他也浑然不觉。
擦完黑板,江炫辰去洗抹布。林知予站在教室门口等他,书包背在肩上,手里握着笔袋。透过拉链的缝隙,她能看见宇航员头盔的一角。
“走吧。”江炫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背起书包。
两人一起走出教室。走廊空荡荡的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磨石地面上交叠又分开。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,一轻一重,一缓一急。
走到楼梯口时,江炫辰忽然问:“你回家往哪边走?”
“东门。”林知予说,“坐16路公交。”
“我走西门。”江炫辰点点头,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林知予顿了顿,补充道,“橡皮……我明天还你。”
“不急。”江炫辰笑了笑,右边脸颊的酒窝浅浅的,“反正我弟弟那里还有一大堆。”
他挥挥手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林知予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校服外套的衣角在转身时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她低头拉开笔袋,拿出那块橡皮。宇航员的图案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清晰。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白色头盔,塑料表面光滑微凉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林知予把橡皮放在掌心看了很久。16路公交车晃晃悠悠,窗外的街景向后流淌。她把橡皮翻过来,发现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,大概是用圆规针尖刻上去的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:
“To my brother: Reach for the stars.”
(给我弟弟:去摘星星。)
字迹稚嫩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。应该是江炫辰写给他弟弟的。
林知予握紧橡皮,塑料外壳抵着掌心,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。她看向窗外,天空已经从橘红褪成淡紫,第一颗星星在远处悄悄亮起。
那天晚上写作业时,林知予把橡皮放在书桌右上角。做数学题卡壳时,她会看一眼那个小小的宇航员,想象着宇宙的浩瀚,眼前的数字似乎就不再那么可怕了。
临睡前,她把橡皮小心翼翼地放进铅笔盒最里层的小格子——那是她平时放备用笔芯的地方。合上盖子前,她又看了一眼。
宇航员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,面罩上的反光在台灯的余晖里微微发亮。
林知予关上灯,躺进被窝。
黑暗中,她想起江炫辰的手指触碰她指尖的温度,微凉,但停留的时间足够让她记住那种触感。
又想起他说“我弟弟那里还有一大堆”时,那种带着宠溺的、漫不经心的语气。
还想起了那行小字:Reach for the stars.
去摘星星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。
橡皮还躺在铅笔盒里,宇航员还保持着那个向上仰望的姿势。
而林知予不知道的是,在城市的另一端,江炫辰正在书桌前写作业。他打开自己的笔盒看了一眼——深蓝色的,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笔,唯独少了那块浅蓝色的、带宇航员图案的橡皮。
他停了一下笔,然后继续写题。嘴角却在不经意间,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
很浅,但确实存在。
像夜空中第一颗悄悄亮起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