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早晨,空气里浮动着某种说不清的紧张感。林知予走进教室时,发现黑板左上角用彩色粉笔写了四个大字:“今日调座”。
字是江炫辰写的,笔划工整有力,每个字的收尾都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。林知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才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。书包放下时比平时重了一点——她昨晚特意多带了几本练习册,想着万一新同桌需要借阅呢。
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借出去。
早读铃响前,李老师走了进来。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
“同学们,安静一下。”她站上讲台,推了推眼镜,“按照上周说的,我们今天重新排座位,同时启动‘师徒制’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有人伸长脖子想看名单,有人小声跟同桌嘀咕,林知予旁边的女生紧张地握紧了水杯。
“我根据大家开学一个月的表现和第一次单元测试的成绩,初步拟定了分组。”李老师展开名单,“原则是优势互补,互相帮助。师父要负责徒弟的作业检查、难题讲解,徒弟也要主动请教,共同进步。”
林知予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她的数学成绩确实不太好——上次单元测试只拿了78分,错了两道应用题,都是因为理解错了题意。语文和英语倒是还可以,但如果按照数学的成绩排名的话,她的只能排到中下游了。
“我叫到名字的同学,请按新座位就坐。”李老师开始念了,“第一组,王涛和陈欣怡……”
被叫到的同学陆续起身,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林知予看着一个个空位被填满,心一点点提起来。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和谁并列出现,也不知道那个“师父”会是谁。
“第五组,”李老师的声音顿了顿,林知予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,“江炫辰。”
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。江炫辰从第三排站起来,神情平静地开始收拾书包。林知予看见他把书本整整齐齐地摞好,铅笔盒放在最上面,然后抱起那摞书,等待下一个名字。
李老师推了眼镜,继续念:“和林知予。”
时间好像被拉长了。
林知予听见自己的名字和江炫辰的名字连在一起,从李老师嘴里说出来,像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音符突然被谱进了同一小节。她愣在那里,直到后桌的张琪轻轻戳了戳她的背。
“林知予,叫你呢。”
“啊……哦。”她慌忙站起来,书包带子钩住了椅子腿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脸瞬间红了。
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带子,抱起自己的东西。书本没整理好,最上面的练习册滑了下来,她弯腰去捡,橡皮又滚到了过道里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先她一步捡起了橡皮。
江炫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。他把橡皮递给她,手指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“给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林知予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新座位在第四排中间。”江炫辰侧身让了让,示意她先走。
林知予抱着书,低着头穿过过道。她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和江炫辰身上——班长和学习一般的安静女生成为师徒同桌,这组合确实有点引人注目。
新座位在教室正中央,不前不后,不左不右。林知予把书包放在靠过道的椅子上——她习惯坐外面,方便进出。
“你坐里面吧。”江炫辰说,“我坐外面,方便收发作业。”
他的语气很自然,没有刻意的客气,也没有故作亲近,就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林知予点点头,默默交换了位置。
坐下时,她闻到了江炫辰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。和一个月前经过她身边时闻到的一样,是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,只是现在更近了,近到能分辨出其中隐约的柠檬清香。
桌椅并在一起,中间没有缝隙。林知予小心地把手臂收回来一点,生怕碰到江炫辰的胳膊。她的笔袋放在两人桌子中间那条虚拟的“三八线”靠自己的这边,刻意留出了一指宽的距离。
李老师继续念着其他同学的名字,但林知予已经听不进去了。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右边——江炫辰的存在感太强了,即使他只是在安静地整理书本。
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。江炫辰把课本按照上课顺序排列: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科学……每一本都放得端正,书脊对齐桌沿。铅笔盒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某个篮球明星的logo,打开后里面分类明确:钢笔、自动铅笔、橡皮、尺子,还有几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。
相比之下,自己的铅笔盒就杂乱多了。粉色布艺的表面,拉链上挂了个小兔子挂件,里面各种笔混在一起,还有上学期用剩的半块橡皮。
林知予悄悄把铅笔盒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。
“好了,大家都坐好了。”李老师拍了拍手,“师徒制从今天开始正式实施。师父要负责检查徒弟的作业完成情况,课间可以互相讲题,每周我会抽查效果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班:“尤其是数学,很多同学需要加强。江炫辰,你数学好,多帮帮林知予。”
“好的,李老师。”江炫辰应道。
林知予感觉脸又开始发烫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抽屉,实际上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
下课铃响了。第一节课是数学,正好是师徒制开始后的第一堂课。
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,关于分数运算的。“这道题有点难度,大家先自己思考五分钟,然后同桌讨论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。林知予盯着题目,脑子却一片空白。分数、通分、约分……这些概念在她脑子里打转,就是组合不出解题思路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江炫辰。他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了,字迹流畅,步骤清晰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他握着笔的手上,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凸起,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起伏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
林知予吓了一跳,猛地回过神。江炫辰已经放下了笔,正看着她。
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她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嗯。”江炫辰点点头,没有勉强。他转回头,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,但速度明显放慢了,像是刻意给她留出思考的时间。
林知予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。她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步骤,然后卡住了。第二个分数该怎么处理?是通分还是……
“其实可以先把带分数化成假分数。”江炫辰的声音轻轻响起,他没有看她,眼睛依然盯着自己的草稿纸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不经意的提示。
林知予愣了愣,然后恍然大悟。对,带分数化假分数!她赶紧动笔,接下来的步骤顺畅多了。当她算出最终答案时,五分钟刚好结束。
“时间到。”李老师说,“哪组同学愿意上来讲解?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江炫辰举起了手。
“老师,我和林知予可以。”
林知予睁大眼睛看着他,心脏狂跳。江炫辰侧过脸,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:“你来讲,我补充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行……”林知予用气声说。
“你可以的。”江炫辰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答案你算出来了,步骤也对了。”
李老师已经点头:“好,江炫辰、林知予,你们上来。”
没有退路了。林知予僵硬地站起来,双腿像灌了铅。她走到讲台上,接过江炫辰递来的粉笔,手指冰凉。
黑板上的题目突然变得陌生。她站在那里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全班同学都在看着她,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就在这时,江炫辰走到了她身边。他没有拿粉笔,只是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
“从第一步开始就行。”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像你在草稿纸上写的那样。”
他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。林知予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在黑板写下第一个算式。字迹歪歪扭扭,比平时难看了许多。
“很好。”江炫辰适时地接话,“这里为什么要化成假分数呢?”
他在问她,但更像是给全班解释。林微顺着他的话小声说:“因为……因为要统一格式,方便计算。”
“对。”江炫辰点点头,面向全班,“带分数直接运算容易出错,化成假分数更直观。”
他的存在像一道屏障,挡住了那些审视的目光。林知予渐渐放松下来,接下来的讲解虽然声音依然很小,但至少能说完整了。每到她卡壳的地方,江炫辰就会自然地接过去,用更清晰的语言重新阐述,然后再把话题抛回给她。
“最后一步约分,林知予你来写吧。”
林知予拿起粉笔,在最终答案上画了一个圈。做完这个动作,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“讲得很好。”李老师满意地点点头,“师徒搭配,效果不错。大家都要这样互相帮助。”
回到座位时,林知予的腿还在发软。她坐下,看着黑板上的那道题——虽然字迹难看,但步骤完整,答案正确。
“你讲得很好。”江炫辰轻声说。
林知予转过头。江炫辰正看着她,眼神很真诚,不是客套的恭维。
“……是你帮我的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但解题思路是你自己的。”江炫辰笑了笑,“我只是提醒了一句。”
那个笑容很温和,没有平时在讲台上那种明亮的张扬,而是更私密、更真实的一种。林知予忽然发现,江炫辰笑起来时,眼睛会先弯起来,然后嘴角才上扬,右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。
她赶紧转回头,假装整理课本。心跳还是很快,但不再是紧张的快,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、微妙的悸动。
课间,张琪从后面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哇,你们配合得好默契啊!”
林知予脸一红:“是嘛。”
“真的!”张琪眨眨眼,“江炫辰平时可没那么耐心,上次王涛问他题,他两句话就讲完了。”
林知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她看向江炫辰,他正在和前排的男生说话,侧脸线条流畅,说话时会有一些细微的手势。
“对了,”江炫辰突然转回头,对她说,“李老师说每天放学前要检查徒弟的作业完成情况。你今天数学作业如果有问题,可以课间问我。”
“好……好的。”林知予点头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江炫辰补充了一句,语气轻松,“不会的题圈出来就行。”
第一天的师徒同桌,就在这种微妙的变化中过去了。
放学时,林知予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。她看着江炫辰在讲台上总结今天的班级情况,声音清朗,条理清晰。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他站在那里的样子,和一个月前开学第一天时一样耀眼。
但又有点不一样。
现在她知道,他写字时会微微歪头,思考时会轻敲桌面,讲题时会先弯起眼睛再笑,站在她身边时会放轻声音。
她还知道,他用的洗衣粉是柠檬香味的。
林知予拉上书包拉链,站起身来。江炫辰也结束了总结,走回座位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林知予小声回应。
她走出教室,走廊里还是拥挤喧闹。但这一次,当她回头看向教室时,视线有了明确的落点——第四排中间,她和江炫辰并排的座位。
两张桌子挨得很近,中间没有缝隙。她的粉色笔袋和他的蓝色笔盒并排放在桌上,在夕阳的余晖里,投出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。
林知予转过身,走下楼梯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,一级,又一级。
她和江炫辰之间,不再隔着四排桌椅和一条过道。
现在只隔着一条虚拟的“三八线”,以及两指宽的距离。
这距离依然存在,但已经不一样了。
完全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