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日子像被拉长的麦芽糖,缓慢地流淌。开学已经一个月了,窗外的梧桐叶从浓绿渐渐染上点点黄斑,就像时间悄悄留下的印记。
林知予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喜欢这个角落,可以看云,看树,看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影,也可以——在不经意间——看见江炫辰。
他是这个班级理所当然的中心。
每天早晨七点四十,江炫辰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。不是最早的那个,也不是最晚的,时间掐得刚刚好,正好够他放下书包,走上讲台,开始组织早读。
“大家把语文书拿出来,翻到第21页。”他的声音透过还有些嘈杂的晨间教室,清晰但不刺耳。
林知予会从书包里慢慢拿出语文书,手指捻过书页时,会下意识地看向讲台。江炫辰站在那儿,手里也拿着书,但他不读,只是用目光巡视着教室。哪个同学在走神,哪个小组还没开始,他都看在眼里。
有一次,前排的王涛偷偷在桌肚里看漫画书,脑袋几乎要埋进去了。江炫辰没有直接点名,而是走到他身边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王涛,这篇课文你最喜欢哪一句?”
王涛慌慌张张地抬起头,漫画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。
江炫辰弯腰把漫画书捡起来,合上,放在王涛桌上。“先早读,下课再看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没有责备的意思,却让王涛红了脸。
林知予收回视线,继续盯着自己的课本。她想,如果换做是她被这样提醒,大概会羞愧得整节课都不敢抬头吧。
这就是她和江炫辰的区别。他是那种天生知道该怎么处理一切的人,而她是那种宁愿把自己缩得很小、很小,小到不被注意才安心的人。
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。江炫辰放下书,开始收作业。数学作业每天都要交,这是李老师定的规矩。
“小组长收齐后交给我。”他站在过道里说。
林知予所在的小组组长是坐在她斜前方的女生,叫周晓雨。她迅速收完本组的作业,抱着走到江炫辰面前。
“齐了。”
“好。”江炫辰接过,熟练地翻看,确认每个人都交了。他的手指划过最上面那本作业本的封面——那是林知予的,封面上用秀气的小字写着班级和姓名。
他停顿了大概半秒,林知予的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。
但江炫辰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作业本整理整齐,走向下一组。
这一个月来,他们说过的话屈指可数。
有一次,他收作业经过她这一组,正巧看见她起身,要把作业本递给隔了一点距离的组长。他顺手从她手中接过本子,转交给了组长。
他抬眼,她也下意识抬头,四目相碰间,她轻声道:
“谢谢。”
除此之外,便只剩走廊里擦肩而过时,他那句对谁都一样清淡的“借过一下”。
还有开学发书那天,他只是对着姓名牌确认般,轻声念出的她的名字。
仅此而已。
林知予有时会想,在江炫辰眼里,她大概就是班级里几十个面孔中的一个,安静、不起眼,或许连名字都不一定能立刻想起来。
但她却记住了关于他的很多细节。
比如他写字时喜欢微微歪着头,笔握得很高。
比如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食指轻敲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,很有节奏。
比如他笑起来时,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,左边没有。
比如他穿衣服总是很整齐,衬衫的领子从来不会翻进去,鞋带永远系得端正。
这些观察都是在无声中完成的。课间十分钟,当其他女生围在一起聊明星、聊电视剧时,林知予会假装看书,实际上耳朵却在捕捉教室另一端的动静。
江炫辰的课桌周围总是很热闹。男生们找他讨论篮球赛的战术,女生们问他数学题。他好像从来不觉得烦,总是耐心地解答,讲到兴起时还会随手抽出一张草稿纸,在上面画示意图。
“江炫辰,这道题怎么做啊?”经常有女生拿着练习册过来,声音甜甜的。
林知予会悄悄抬眼,看见江炫辰接过练习册,看几秒,然后开始讲解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,林知予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——“方程式”“代入”“解得”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数学作业。昨晚那道应用题,她算了很久,最后答案还是和参考书对不上。其实她可以走过去,像其他女生一样,把本子递到他面前,问一句“这道题怎么做”。
但她没有。
她宁愿自己反复演算,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,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,才匆忙写下了一个自己都不太确信的答案。
“林知予,一起去小卖部吗?”后桌的张琪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林知予转过头。张琪是个活泼的女生,开学一个月已经和半个班的同学混熟了。她有一双圆圆的眼睛,看什么都带着好奇。特别巧的是张琪妈妈和林知予妈妈是朋友。
“我……不用了。”林知予轻声说,“我带了水。”
“好吧。”张琪也不勉强,蹦蹦跳跳地和其他女生一起出去了。
教室里空了一半。林知予从书包里拿出水杯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前方。
江炫辰还在座位上,他旁边围了两个男生,似乎在讨论什么游戏。其中一个是李浩,李浩——班里的副班长且和江炫辰关系很好,他是一个皮肤黝黑、总爱咧着嘴笑的男生,此刻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。
江炫辰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插一句话。然后他们一起笑了起来,那种男生之间爽朗的笑声,充满了整个教室。
林知予低下头,拧紧水杯的盖子。
她和江炫辰之间,隔着四排桌椅,一条过道,以及一整个热闹喧嚣的世界。
这一个月来,最近的距离,大概就是那天收作业时,江炫辰从她身边经过,带起的一阵微风,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——是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,混着一点少年汗水的微咸。
仅此而已。
上课铃响了。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。这节是语文课,老师正在讲古诗。
“千里莺啼绿映红,水村山郭酒旗风……”老师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念着。
林知予在课本的空白处,用铅笔轻轻画了一片叶子。很小的一片,叶脉细细的,像是随时会被橡皮擦去。
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,江炫辰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说的那句话:“我叫江炫辰,江河的江,炫亮的炫,星辰的辰。”
他确实如他的名字一样,光彩照人、魅力独特,自带积极进取感。而她自己呢?她似乎就是平淡无奇的,而且还安于现状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的课桌上,把那片铅笔画的叶子照得发亮。林知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,铅灰沾在指腹上,黑黑的一点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语文老师说:“江炫辰,你来解释一下这句‘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’的意境。”
她抬起头。
江炫辰站起来,身姿依旧挺拔。他略微思考了几秒,然后开口:“这句诗写出了江南烟雨朦胧的景象,楼台寺庙在雨中若隐若现,有一种历史的沧桑感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,清晰,从容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。
林知予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是一个月来,她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听江炫辰说话——不是零碎的对话片段,而是完整地、认真地,听他表达自己的想法。
他讲得很好,语文老师满意地点头让他坐下。
坐下时,江炫辰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教室后方。有那么一瞬间,林知予觉得他的视线好像在自己这边停顿了一下。但也许是错觉,因为下一秒他就转回头,继续听课了。
林知予重新低下头,看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。她把那片铅笔画的叶子用橡皮轻轻擦掉了,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擦去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下课铃再次响起。又是一天的课程结束了。
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。江炫辰走上讲台,宣布明天的值日安排。“第一组扫地,第二组擦黑板……”
林知予把书本一本本装进书包,拉链拉到一半时,她听见江炫辰说:“另外,李老师说下周要重新排座位,可能会实行师徒制,让大家互相帮助学习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。
“师徒制?什么意思啊?”
“就是成绩好的带成绩差的呗。”
“啊?那我要跟谁坐啊……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。林知予的手停在拉链上,她抬起眼,看见江炫辰站在讲台上,耐心地解释:“具体安排李老师下周会公布。大家不用紧张,主要是为了让大家共同进步。”
他说完,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在夕阳的余晖里,显得格外温暖。
林知予低下头,继续拉上拉链。“咔哒”一声,书包合上了。
她背起书包,随着人流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,笑声、喊声、书包碰撞声混成一片。林知予低着头,小心地避开拥挤的地方。
走到楼梯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,夕阳透过窗户,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江炫辰还没走,他正在黑板上写下明天的课程表,粉笔划过黑板,发出“哒哒”的轻响。
他的背影在金色的光晕里,轮廓清晰而坚定。
林知予转过身,走下楼梯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,一级,又一级。
她和江炫辰之间,依然隔着四排桌椅,一条过道,以及一整个热闹喧嚣的世界。
但不知为什么,在听到“师徒制”三个字时,她的心里,某个地方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涟漪很小,但确实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