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第 9 章

杂役怀中抱着一团干稻草,在地上均匀铺开。

马厩里的马,跺着马蹄,挣拉缰绳发出嘶吼。

傅恒背身立在门边,碧色衣袍衬他身形,长腿信步迈出去,留下句,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
是了,他护住了所有人,身为一个钦差该有很多事等他去做。

景千檀冒了两次险,如此不易,才得来泄洪令的消息。

她灵动笑眸,侧头眉梢一挑,唤道:“傅大人,等等。”

傅恒步子还没落下,身后传来一声浅笑,一道挽留。

他顿了顿,转首回来,目光越过屏风,急落在美人脸上。

嗯?

千檀说着话,人已经用自己最快的步子,来到傅恒身边了,拽着他衣袖,语气轻浅,“千檀既然和大人合作,也不能拖了大人后腿,打算同大人一同前去。”

过了半晌,他没有回应,拧眉思索着,眉宇间蒙着一层挑不开的雾。

景千檀内心惴惴猜想,他言明办调令,又告知他所查河道案恶徒有假泄洪令一事,照道理不应该是这种反应。

难道,他只想要一个跟班,却不想让自己帮忙做事。

天底下还有这种白拿奉银的好事。

不过,她可不想当个闲人,查清楚会不会发生水患才是当前一等急事。

正愁眉不展,揣测着面前人是何想法。

只见傅恒转首径直走了出去。

原本仰着笑眸,眉梢低了下去,腰上白玉嵌金丝钦差令,晃动发出脆声,荡漾在她耳畔。

向前赶上傅恒脚步。

“傅大人,再考虑考虑。”

他不见丝毫动容,周身散发着冷傲勿近的气息,仿佛下霜了的天,凉风袭面,她颤了下睫毛。

她垂下眸光,白玉嵌金丝钦差令,再次随着她深浅不一抬腿而发出脆声,心里泛起圈圈涟漪。

傅恒抬起眸光划过她美不可挑的脸庞,依旧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。

他视线从高处,低了下来,千檀顺着他眸光看下去。

两道目光集中落在她挽至膝盖处的裤管下,触目惊心,碗般大小的伤口。

她立刻明了他意思,活动了两下,仰面看他,笑道:“傅大人给的药有奇效,千檀这会儿腿好多了。”

他风朗桀骜,停下脚步,道:“好,一起下去看看。”

千檀确实觉得腿伤好了许多,或是心生期许,苦心寻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,喜上眉梢,撑起身子。

傅恒等着她到门前,长腿迈步,始终同千檀并肩。

驿站楼梯下,马匹嘶吼嗡嗡声。

杂役跑过去安抚,这里除了他们没别的客人。

下楼梯时,千檀大抵看了下院中,杂役放好最后一具黑衣人尸体。

干稻草上抹了把手,遇上这等倒霉事,闷吭了声,“晦气。”

千檀看着齐整摆在地上的黑衣人尸体,几颗圆滚头,和一双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。

她眼中露出几分好奇,又掺着胆怯。

凑到傅恒身边,小声道:“大人打算怎么处置他们?”

她是指躺在干稻草上的黑衣人尸体。

为了更好地让身旁挑眉打算不拖后腿的美人意识到他傅恒的棋局,这还只是开始。

他淡淡开口,语带优越,“千檀,去摘了他们头上的面巾。”

“我吗?”千檀再次发问。

傅恒淡淡嗯了声。

千檀扯了下嘴角,纤指不禁抚上鼻尖,说来她闻不得作呕的咸腥味,却在浓重的咸腥味中渐渐闻到一股极为淡的香气。

她也说不好是什么样的香气。

淡味比不过浓烈,等她津着鼻子,头低了低再去闻时,香味被血腥气压了下去,扎眼的红,干涸在枯黄的稻草边。

她总不能真拖了后腿。

这场景未免太可怕了些。

她倒也不是害怕,就是想到自己前世溺水而亡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,心上开始怜惜自己。

傅恒站在一旁,凝眸傲骨,腰背挺阔,就听云鹤悄声道:”大人,您看景姑娘能行吗?”

傅恒看得正专心,显得有点走神,顺着云鹤的话敷衍了句,“看看便知道了。”

“景姑娘还真是心软又善谈之人。”

傅恒问:“怎么说?”眸光盯着景千檀娇龙般身影。

“大人您看,景姑娘对着从未谋面的尸体,都能感动得呜咽落泪。

还有她口中念念有词,哪怕这些人来杀她,她也不怪罪恶人。

看她动容口中定是超度亡魂的祈祷,此等善念善举,可难得。”

傅恒点了下头,这边觉得耳根烧得火热。

云鹤又继续说:“大人,她这样能查案吗?”

“您为何将她留在身边?”云鹤借机随口问道:“还有,听九霄所言,为何景姑娘的奉银在您这里领。我和九霄也可以不在傅府领,同景姑娘一样吗?”

傅恒一口回绝,不可。

云鹤啧了声,不再开口。

景千檀想着前世遭遇,竟真的落了两滴泪。

停止抽泣,口中念念有词,“各位与我无冤无仇,千檀无意惊扰各位,实在是后面那位大人命难为,若是各位有所不满,黄泉路上找他算便好。”

她垂下眼睫,扫过几颗圆滚滚的头。

心想从哪开始呢?

她瞥眼瞄见那人腕脉上,被匕首几乎刺穿的伤口。

那次千檀几乎用尽了全力去搏一个生机。

不过,那人的死不是她造成的。

断刀已然拿走,胸口一片血肉模糊,她跳过那人,移步去旁边尸身。

寻了个眉眼隽秀的尸身,她手指勾下面巾,顿时吓了一哆嗦,面巾连着那人一块脸皮一起撕下来,千檀别过头。

等等。

刚揭开面巾她印象中见过的一张脸,她瞪圆了眸子,看过去,此人她又见过。

冒充钦差被傅恒抓时,茶摊给她添茶的店小二,她记得那小二热乎招客。

她面露夷思,茶摊店小二,一下变成了劈刀砍她的莽夫凶徒。

其他黑衣人都是谁?

如此想来,她壮着胆量,勾着手指,这感觉似挑盖头。

看到有一人的样貌,她怔愣了瞬,又转成愕然,皮肤黝黑粗糙,后颈尤为色沉,她又赶紧过去瞧那人的手,他指节宽大,手上疤痕遍布,身上肌肉线条明显。

她险些脱口尖叫出声,只听见微风轻吹在肩侧,带着傅恒声音。

景千檀头脑顿时冷静下来。

“看得如何了?”傅恒冷声问。

“快好了,这就来。”

千檀重新摆放好那人双臂,归位,置放在干稻草上。

失重的手臂落在干草上,发出是吱嘎吱嘎的声音,她轻浅声线微微发颤,缓步走到傅恒身边。

傅恒递了条干净的帕子给她。

“说说看,都查到了什么。”傅恒一脸冷傲,他想让千檀知道,查案不是件容易事,她想同他合作,尚须时日。

她接过香帕擦净纤白手指,胃里顿时不感反呕难受了。

却抬眼看见云鹤对着自己一直发笑,她不解问道:“大人因何事发笑?”

云鹤歪头笑着开口,“景姑娘若是得了我家大人首肯,日后可要多谢他。

京中如若有人想求傅家一席话,千金难换,因我家大人不愿做那些琐事,从未点拨过谁,你是第一人。”

“千檀先谢过大人。”她福身行礼,勉强弯了下笑眸。

她汗流浃背,启唇道:“七八具黑衣人尸体,拿开黑衣人遮脸的面巾,发现他们皆为百姓平民。”

“有一人我们一起见过他,初遇那日见面,茶摊添茶的店小二。”

她说完松了口气,停下来,余光去看傅恒表情,他似乎并不意外千檀说出的黑衣人身份。

淡道了句,不错,继续。

千檀又道出,店小二不用多说,你我皆见过。

另外还有一具尸身,他皮肤黝黑粗糙。

这也没什么特别,但他指节宽大,肌肉线条明显,手上布满细小疤痕。

这些特征结合在一起,依着千檀经验断定此人是河工。

直到讲到这里,傅恒端将他高抬的目光,降了下来。

景千檀说的那人,他早查验过,倒是漏掉了她说的这一点。

“验的很好。”

“心软同情恶人之心,不该。”

景千檀仰面笑眸,静等傅恒首肯,可她听到了什么?

心软?

同情恶人?

他哪只眼睛看到的?

“我没有。”千檀上前一步,愤愤道。

说完她便后悔了,傅恒根本不会相信,心想算了算了,他不会低下高傲的脖颈承认是他误解了人,因为他是傅家人,他还是一名自以为傲的谋士。

“傅大人,河工负责有关河道的差,河道遇事紧急,所以河工一般随时听命,不会去做其他活计,此一则是河道司铁律。”

“大家也会遵守,拿着河工奉银安心生活,但今日河工摇身变恶徒,只能说明一件事,那河工舍命杀人,已经不在意河工本身差事。”

有比做河道工更诱人的事等着他。

或是另有缘由。

“那么,很有可能他不是河工里唯一的一人,河工如若去做了其他事,待紧急处理河道事时,出现缺口。”

定会出大事。

况且,不知这样的情况出现多久了。

傅恒静默听着,心中有了另一个想法。

或者命他们来的人,正是他们无法反抗的存在。

“放心,那些人不出三日,还会再来。”

“等等看,早有准备。”他眼神沉得可怕,又带着微微得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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刹那万春
连载中休斯休思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