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烛在窗棂前映出一对交错身影,不远处低矮树丛中,人影攒动。
汗水顺着首领泛白鬓角滴落到后颈。
躲藏在矮树丛里,有一人终于绷不住,愤怒问道:“我们还在等什么?”
被这样一问,朱伯再也没办法拖延,鹰般阴鸷的眸光,狠戾盯着目标。
“走!”
语落,十几个人抄刀逼近驿站,砰的一声撞开门,云鹤瞬间反应过来,喊了声:“大人,有人闯进来了。”
此时傅恒也听见了楼下动静。
转首看见景千檀正欲呼出口喊叫,赶紧捂住她嘴,千檀紧张地攥紧他衣袖,好半天,才平静下来。
她瞳孔倒映着傅恒俊朗的脸,嗓音柔软呜咽着。
傅恒掀开碧色绣竹纹衣袍,露出长靴,在长靴内侧抽出小巧匕首,递到千檀僵滞颤抖的手里。
这是何意?
傅恒耳骨微微动了动,屋门外不清净,脚步声有的轻缓,有的沉重,他们不是训练有素杀手。
脚步声相当杂乱。
傅恒沉声凝眉道:“下手要快,别给对方留下机会。”
景千檀啊了声,整个人勉强吊着神情,连呆呆点头。
那些人,如山野饥饿觅食的猎狗,速度极快,似圈围住猎物般,不过一会儿功夫,已经离他们很近了。
听着轻重不一,杂乱的脚步声,大约上来七八个人,还有金属碰撞发出钝响,景千檀忽然反应过来,来的人带了浓重杀气。
傅恒嗓音极为低沉,几乎用气声,道了句,“来了。”千檀往傅恒身后,缩了缩身子。
傅恒侧耳去听,三步、两步、还有一步……
他跃身一脚踹飞门板,三两个黑衣人倒地。
同伙闻声看去,发现身旁兄弟身上迸出鲜红色,黑色面巾上,眼露出凶光。
拔刀追着傅恒劈砍。
景千檀双手更是颤抖厉害,指尖握着的匕首,咣的一声掉在地上,她慌张俯身去拾匕首。
傅恒引开人,那些蒙面黑衣人大喝一声,几人齐齐追傅恒过去,她拾起匕首,顾不得有些走路不便的伤腿,悄声挪步往外走。
刚探出头,追着傅恒去的队伍最末尾一人,不知怎么忽然回头发现了她。
举起刀的手,转方向快速回身冲她劈来,她瘸着腿,闭着眼,心想,往哪里去躲,跑也跑不掉,无奈将匕首挡在胸前,开始闭眼乱挥。
不肖片刻,一声惨叫,人闷声倒地。
睁眼便见那人心口插着把断刀,她瘸着腿打算绕过那人,虚着脚步缓慢挪着,突然那人坐起身拉住她脚踝。
将她拉倒。
同时他重新握紧手中的刀,锋利的刀尖直直往她身上刺来,黑衣人眸光狠戾带着憎恶,说:“你们这些官,都该死!”
那刀就贴在千檀细软嫩白的颈上,她趁那人松懈,捏紧匕首,急促道:“兄台我不是什么官,只是一名河工小吏。”开口求饶道。
景千檀余光紧盯那人,在他听到河工小吏几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褶皱抽动了下,“狡诈。”
刀尖贴她更近了。
他这样狠戾恶念不改,景千檀也无需再说,找准时机,快速出手,抬手握住匕首一刺,匕首刺进他举刀露出的腕脉。
黑衣人终于静在那处不动。
她握着匕首的指缝滴滴答答,眉眼盖不住的震惊,“她,她伤人了?”
“愣着干什么?”
“去取剑。”傅恒用身体去挡杀招,景千檀闻声去看,才发觉,傅恒手中空落,唯独没有剑,是了,他来给她送药,他的剑应该还在屋内。
稍稍缓过神,千檀爬起身单手扶住墙,右手握紧匕首,在他屋中寻到剑。
“大人,剑。”她提高音调。
傅恒旋身躲开空中挥下的刀,凑近她身边,此刻两人并肩。
他立身持剑,傲气十足。
为首的人,见折损了人手,吹声口哨,仅剩的八个人一面挥刀抵挡,一面后退。
侍卫云鹤跃起准备追过去,傅恒唤住了他,“云鹤别追,看好人要紧。”
折损的人手在驿站院中横躺着,而傅恒和他的人全都安然无恙。
她扭头看向傅恒,眼神落了笑意,将匕首交还给他。
景千檀第一反应是空白,此时此刻,她什么都没有想,甚至没有回忆,刚才到底都发生了什么。
“云鹤,清理一下。”他下令道。
景千檀垂着眼帘,无半点笑意,无言又无声,听见他说:“别看。”
“大人,能不能告诉千檀,发生了何事?”
完全超出了千檀的理解。
”那些人是来杀你的吗?“
傅恒冷声道:“不是。”
景千檀无心交谈,总不是冲她来的就是了。
傅恒将她带回屋中,见她手上脏了,端来温水,动作轻柔帮她擦拭洁净双手,千檀手上发抖,惊魂未定,便顺着他,让他擦拭。
“那些人,不是冲我来,而是来救人。”
“救谁?”
傅恒听着她问,怔了怔定在她落了笑意眉眼的眸光,以为是时候坦诚和她讲河道案案情。
“我们领皇命到了江南,在遇见你之前,查到了一个人,后来几次追查到他躲藏地方,狡兔三窟,调查许久,都未得手。”
“几番波折,后来抓住了他。”
千檀提不起精神,只轻启唇瓣,反问道:“是云鹤看守的人,对么?”她本以为这些人是冲钦差来的,可他一说来救人,很轻易便可找出答案。
“此人手里有一张假的泄洪令。”
千檀今日受了惊吓,眼下疲倦不堪已经无力理会,堪堪不打算听傅恒继续说下去了,可听到泄洪令,眸光瞬间亮了起来。
她听得很清楚,傅恒说是假泄洪令。
假装低低叹了声,勉强又拎起笑眸,心想傅恒在查的河道案,里面居然有自己要找的东西。
事关她重生来最要紧的事,面上虽表现得尤为不在意,但心口燃起一团火焰,早已按捺不住,要听后面事情详情是怎样。
怪不得这一世叫她遇见傅恒,她还在想前世从未见过他。
原是助她改变前世命运,千檀突然领悟。
傅恒眉心蹙起,半晌没继续开口说下去,动作极为轻柔和细致的触感让景千檀,倦意消失了大半,面颊浮起绯红。
他的手生得极为好看,指节分明,虽练剑但仍像雪一样糯白。
洁净过手后的水,也如千檀红了的面色一样。
待擦干少女娇嫩双手,他起身将物件都放了回去。
千檀忧心,他莫不是要离开?
很快她看到傅恒又折返回来,定下心来,只得她先问,轻缓开口道: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傅恒摇了摇头,“眼下不知他们是何人。”
“不过,恶徒人在这里,无需担心。”
“无论顺着这人继续查下去或是等他的同伙送上门。”他声音如常。
傅恒越说她越迷糊了。
人已经都逃跑了,更何况定有了防备,哪里还会有人会自投罗网?
就听见傅恒冷声,看了她一眼,“他们我是故意放走的。”
那种熟悉的属于傅恒的傲骨铮铮又从他眼眸中透出,他好似非常得意,“按理来讲,云鹤府上侍卫功夫不差,对付几个甚至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杀手,不在话下,更何况是一群狠戾的莽夫。”
千檀听到这里似乎有些明白了。
如果要接着查河道案,抓几个莽夫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们是由谁派来的?
她想知道,恶徒的来历。
景千檀仰起脸,浮起笑眸,直视傅恒轻笑出声:“千檀信任大人,大人定不会让合作方陷入危险。”
她要讨钦差大人欢心,留在他身边。
他淡如水的眸中,装上片刻满意的笑,翻涌,溢出。
傅恒淡道:“自然。”
“今夜的事情暂且过去,你安心休息。”
傅恒心中有一盘棋,景千檀已经是他棋盘上的一子,棋局已开,要分胜负还尚早,他不能自弃棋子,也不允许任何人动他一颗棋子。
河道案他领了皇命,又是他入世的第一桩差,必定要查清,方可回京,这是对傅家,对朝廷该有的交代。
“那些人没救到人,还会再来。”
“他们已记下你的容貌,你一个人危险。”
千檀对钦差大人的所言,尤其是上次遇险,他料定府中侍卫一定会寻到他们,不由得心生信任。
“小心些。”
景千檀抬起眸光对上一双冷傲的双眸,命要紧,声线清浅答道:“好。”
“千檀,如今你和我在一起,不免被这些人算在里面,万不可单独行事。”
千檀点了点头。
他今日的话比平时多,她并不习惯。
一众人颓势而回,确认背后没有人追上来,潜下河道,消失不见。
傅恒走到门口,蹙眉心中凌乱,他沉冷某色,泄出柔情。
又如潮汐般褪去,迅速的像一场幻觉。
官道驿站距离县中有一段距离,闹出这样大动静,却也如众多条平缓的河道中,最为湍急的一条,若仅一条湍急河流,大抵对整个河道布局不会有什么影响。
况且傅恒命人清理了院中,并未派人前去追杀,也未惊动上游。
天一亮,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。
驿站院中三两个侍卫提着桶,抬起水桶底部,将冰冷的水一翻,倒向粘稠地面,清洗掉不少残血污渍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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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第 8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