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过雨后,脚踩实地面上,糊了一鞋底污泥,需要花点力气,方可把鞋从泥地里拔出。
千檀搭着傅恒臂弯艰难走着,河岸边留下一串相互依偎,整齐脚印。
偏小巧的脚印在前,宽大脚印在后。
他们向不远处提灯的来者行去,那人也匆匆加快脚步。
提一盏油灯的老伯,周身飘着清新茶香,眉眼笑开,忙弯腰提灯带路,热络道:“大人……”
又并拢五指,轻打了下褶皱嘴唇,眼神在傅恒和景千檀身上来回打量。
思量再三,收回刚刚不合时宜的话头。
千檀听见老伯,改口道:“两位大人可是被忽来暴雨困住,和同行的人走散了。”
“若不嫌弃,到我家里休息。”
“哦,从这里往上就是了,很近。”
傅恒淡淡嗯了声。
又接了句,“劳烦老伯。”
景千檀瘸腿,双手抓握住傅恒臂弯,保持平衡,单脚跳着三步并做两步,赶上老伯。
“老伯,您的茶是这河道上最清甜的茶了。”
姑娘好品味,别的不敢自夸,我在这河道上经营茶摊十几年。
茶必须一等好。
景千檀撇了撇嘴,咯咯笑了起来,小腿上没那么疼了,心中阴霾也散去了不少。
不过她感觉身侧有一道凌冽的目光投向她。
傅大人嘛,定是嫌她说话讨好了。
气氛一下热闹起来,繁复的路程,在谈笑中感觉缩短了,没一会儿功夫,到了茶摊老板,朱伯家中。
朱伯退让到一旁,请他们先进门。
屋舍两间房,中间一条长回廊,摆放着一排排整齐晒茶架。
扑面而来清爽茶香。
“先扶姑娘进屋。”朱伯看着傅恒笑道。
屋中简单干净,千檀坐定在一处边桌前,挑了挑眉梢,她小腿擦伤越发严重,此时肿胀难受。
傅恒拿来矮凳,小心翼翼轻缓抬起她受伤小腿,动作很轻很轻,以至于千檀整个过程没有感到一丝痛。
千檀有些恍惚,再次对上傅恒眸光,“我自己可以。”她躲闪开追来的视线。
傅恒清了清嗓音,“腿伤养好些,哪家钦差带着瘸腿下属办案。”
“我出去看看。”转身踱步出了屋子。
他果真不是良善的官。
除了办案,没听他聊过别的什么。
景千檀浅弯了弯嘴角笑了下。
待出来,傅恒找到正在生炭火的朱伯,“请问,可有治疗外伤的药?”
“衣服上的雨气,要用滚烫的碳火烤干,才不容易生病。”
“人心亦如此。”
说罢,掀开盖在木匣上盖着的一块方布,拿出两瓶药,一瓶白色,一瓶黑色。
“白色内服,恐姑娘腿上伤口发炎,夜里发热。”
“黑色涂在患处。”
“我这里寻常人家,没有太昂贵的药,若是明日不见好,大人可要去寻医师治疗姑娘腿伤。”
傅恒伸手接过药,淡淡道了句,多谢。
朱伯继续生着炭火,丢进炭盆一块黑炭,吹两下火折子引着,压在黑炭下火星拱起。
千檀伏在桌上,乌发发尾刚好垂在她腰间,雪白的脖颈到腰间,呈现出一条完美曲线。
姣好的身形窈窕曼妙,让人一览无余。
放低脚步声,他生怕惊动了她。
握住药瓶的手,生出一层燥热的汗渍,他脑中浮现出,水下揽住那娇龙般腰身的画面,反反复复。
喉结滚动几下,喉间发紧。
将那瓶白色药瓶揣入怀中,倒出黑色瓶子中的药。
指腹蘸取少许,千檀白皙修长的小腿,勾住少年钦差大人眼眸。
他轻柔地将指腹上的药,涂抹过少女嫩白肌肤。
他谨慎检查过,药没问题。
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。
千檀猛地醒来,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傅恒目光不偏不倚,和朱伯对上,他此刻指腹还停留在千檀白皙鲜嫩肌肤上。
见傅恒给千檀涂药,朱伯终于确信一件事,讪笑着说:“二位大人原是一起,那日茶摊真钦差,假钦差拿我老伯打趣。”
幸好,他察觉了。
这位钦差大人看姑娘的神情,不清白,藏了温柔。
所以他提灯才改口,称两位大人。
眼前的女官,一定和钦差大人关系匪浅,甚至可以说亲近。
“大人炭盆生好了。”
“若要梳洗,出了后门有条小溪。”朱伯的话回荡在屋中。
只听屋门重重关上,砰砰声。
千檀困倦极了,揉了揉眼睛,柔声道:“傅大人早点休息。”
倒头枕着胳膊阖上眼眸。
只是太疲倦,虽睡着,但其实并未睡实,迷迷糊糊感受到,傅恒给她涂药的手,停顿住。
紧接着,屋门推开的吱呀声和三声叩响门扉的咚咚声一前一后,如音律弹奏。
她张开眸光,没瞧见傅恒身影。
正涂着药,傅恒腰腹忽地攀升起一股燥热,他自知那是与生俱来的本能,铮铮傲骨不甘屈服于烈烈灼烧。
高抬的眸光,向下看去,紧盯着熟睡的女子,唇饱满粉嫩,看上去柔软娇嫩。
他只是对攀升上来的灼热暂时带去了别处。
他承认,她的样貌吸引他。
傅恒眼神淡淡移开,他此刻保持着清醒。
径自一抬手,放下药瓶,迈步走了出去。
脱下湿透上衣,平整铺展开,长木棍撑着,潮气蒸腾,炭火噼啪作响。
他没有去管,腰腹攀升起的那股灼热,他了解,这些都是短暂转瞬便可过去的感受。
无关情爱。
烘干上衣,他打算去朱伯屋中休息片刻,同女子总在一处,总归不合礼数,怎料连叩三次门扉。
屋内无人应声。
傅恒只得又回到千檀所在屋中。
他关门很轻,回望身后正在酣睡女子。
立时,拦腰抱起,他臂弯一沉,千檀听话般,头埋在他胸口蹭了蹭。
傅恒眉峰低垂,将人放在床铺上,最后不忘小心翼翼避开,确定好不会碰到她受伤部位。
这一切做完。
他双手环胸,倚靠床沿,微闭双眸。
景千檀睡得并不踏实,夜里醒了两次,一次身上滚烫,傅恒喂她吃下颗药丸。
另一次,她小腿传来细微轻柔的触感,傅恒又给她涂了药。
第二日,清晨。
景千檀眉眼笑开,一翻身腿上刺痛,她嘶了声。
“醒了?”傅恒带着沉冷哑音问。
“你到底有何目的?”
景千檀一时被问住了,这她已经答过了。
下意识寻声,看过去,千檀眼眸泛着光,勾起唇角。
看来她需重新答,才可获取信任。
“前来找证据,证明不久要发水患。”
傅恒面露疑色。
她看在眼里。
不急不缓补了句,“若成真,荣获封赏,得个官当,甚好。”
傅恒心想,她胆子真不小。
朝中确有此事,他听闻自圣上颁布诏书,至今无人受此封赏。
所谓,人有所求,方才合情合理。
这次,他觉得景千檀笑言中,讲了实情。
眉眼抬高,转头不看她美不可挑的脸,颇为满意,声音低了一层,“千檀,我救了你,你便欠了我一次。”
千檀听着他的话,内心深处某个角落,泛起阵阵涟漪。
想到,他奋力揽过她腰身,那道浮光来的时候,照亮了整个幽暗河底,她记忆尤为深刻。
“好,算我欠了大人一次。”
“大人要千檀如何还?”
都傅恒忽地起身,悠悠踱步到桌前,伸手又拿过药瓶把玩,道:“未想好。”
“你我合作的约定还在,你的腿伤,需早些恢复。”
“这里的药,只可止血,无甚治疗效果。”
说着依着惯性,俯下身要给千檀涂药。
景千檀一头雾水,他到底在想什么?
她咬着下唇,难道因为之前,官道驿站踹了他一脚,说他不守约。
不对,傅恒当时讲清楚,他并非那意思。
他为何要问。
千檀瞪圆了眼睛,心上一惊,难道傅恒怕她跑了,不与他合作查案。
她心中冷哼了声。
合作是她提出来的,莫不是钦差大人忘了?
现下,傅恒看着比自己更在意两人联手合作的事。
手上没了纸扇,修长的指尖手势定在千檀消瘦肩上,空手做了个轻敲她肩的动作。
继而,语气温和多了,“腿伸过来,涂药。”
景千檀记得,第一次见面傅恒一纸扇敲醒了她。
她没有伸过腿去涂药,反而往身下收了收。
“千檀自己能涂。”
“不劳大人费心。”讲的客气有礼。
傅恒动作一顿,尴尬地用力将药瓶塞到她掌心。
“大人无需担心,千檀知恩图报,大人想如何还,同我讲便好。”
傅恒笑了一下,郑重点了点头。
日上竿头,食物香味飘了进来,朱伯端着餐食,千檀小腿落不得地,傅恒顺手拿了块点心,她咬了口,“傅大人,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?”
“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?”
江南河道狭长,分上游、下游,虽是如此,但分工清晰,下游河工小吏,没有调令,不得前往别处。
她自然不熟悉地形,经过遇险两人坠入河道,又顺着水流冲上岸边。
现在她也不清楚,他们在哪里。
她索性顺着傅恒话讲,弯着眼笑着问:“大人有何高见?”
傅恒蹙着眉头,狠狠瞪了景千檀一眼。
“等九霄找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