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岸边树根盘根错节,一半根系生在土壤里,一半树根张牙舞爪横在岸边。
周围僻静,素白月光穿透高处树影,一直延伸到河岸边,景千檀头枕在一处树根旁。
蜷缩着身体,赤足倚靠在一掌宽潮湿粗糙树根处,积雨重重跌落树梢。
啪嗒
空旷的地方显得格外响亮,裙脚撕裂成细细密密条状,贴在细腻白皙皮肤上,但破损的裙摆向上撕裂至膝盖,华贵黄色衣裙紧紧包裹住膝盖以上的身形。
小腿擦伤渗出鲜红,雨水浸泡过后,伤口周围皮肤红肿一片,看上去触目惊心。
面色白如纸,她自然弯起的眉眼,浓睫扑簌微动,指尖屈起触碰上坚硬树皮,她警觉收起指尖,睁开眸子。
视线所及,雨已停了,她也已经回到河岸边。
她嗓音低低念了句,傅大人。
四处搜寻,就在不远处,眸光定定落在一道熟悉长影上,他侧首静在那处,夜色藏不住他俊朗的面庞,素白的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颜。
景千檀勉强支撑着起身,抬脚一动,小腿传来刺痛,她扯断裙角破损一角,忍住痛,死死咬住唇角,痛得瞬间红了眼眶。
简单包扎伤口,瘸着条腿,深一步,浅一步朝远处那道长影行去。
京中来的钦差,傅恒,傅大人。
他如何了?
深吸一口气,不顾雨后冷风捶打着她纤细身躯,弯弯的眉梢,低垂下去,瞧上去显得忧心不安。
他是为救她,千檀抬起一双眸,关切看着那道一动不动的长影,移不开视线。
待靠近了,她缓缓开口试探着唤他,“傅大人?”
她探了下傅恒口鼻,呼吸微弱但均匀,千檀提着的心,缓缓放了下来,但不知他何时会醒来。
浑身泥泞的钦差,眉峰蹙起,面部拧在一起,开始一阵止不住痉挛,景千檀温柔触碰他面庞,傅恒便安静下来。
天空泛起红晕,红线逐渐拉长,暗色褪去,她听见傅恒猛地咳嗽了声。
再次响起傅恒傲气低沉嗓音,如往常的居高临下,他道:“是我救了你。”
他似未受什么重伤,或是习武身子硬朗,凝眸冷声,口中振振有词,俯身在她面前,笑了笑。
哎呦,景千檀第一次见傅恒时,在都水司拉着他非要他说,水患要来了,有大灾显现之兆。
如此想来,她当时刚溺水重生回来,混着前世的记忆,着实分不清楚前一世和当时状况,才莽撞上前信步拉住他。
不过,这河水莫不是有毒?
怎谁溺水一遭,开始讲胡话?
全然不是傅恒说的那样。
正如景千檀河道工经验判断的那样,水流搅乱成锅粥,沿四面八方拍打而下,傅恒挣着力道,逆水流往岸边冲,手背和腕间的青筋暴起,却在湍急的河水面前也显得无力。
他们在河中消耗的时间太长了。
景千檀腹部收缩深吸一口长气,伸手用力推开他,只片刻又被傅恒揽回身边。
她睁大眼睛,立刻换成惊色,两人再次卷入河中。
蓦地,景千檀如鱼般游动,她水性是河工中最好的,尽力摒除杂念,她圈住傅恒颈侧,杂乱浪花中,灵动向河岸游去。
早不来,晚不来,非要等到二人快要到岸边,河里那些漂来的东西,攒聚一起,阻碍景千檀视线,直到两人失去最后一丝气力。
冲上岸边时,景千檀先醒来,她从树根盘结缝隙探头向外望去,这里是一处荒地,距离官道不远,但比她们掉下的河道地势稍高。
偶有暴雨时,才会冲刷这些树木,以至于露出一半根系在外。
此处,少有人往来,赶上暴雨天气,更是不见人影。
她先是看了看自己破了的衣裙,和擦伤的小腿,余光瞥见,裙角周围沾到绿色碎渣,她捏起一点。
这是什么东西?
有点坚硬。
她起初觉得很可能是沾到了些苔藓,可她放在指尖揉搓,来来回回捻了几次。
不太容易捻碎。
凑近鼻尖,闻到一股几乎带着腐烂的臭气。
其实她可以确定,这些碎渣来自于某种植物,但是这些干燥且粗糙的东西,并不属于河道生长物。
经常出入河道,她对这些事情很熟悉。
这更激发了她的好奇心,直觉告诉她,这些看似无关联的小事。
还有从都水监那里得知的泄洪一事,又或说同前世水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她心跳开始加速,这样想来,事情太复杂了。
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。
眉眼一抬,眸光流转,闪过疑问。
如果水患不是天灾意外,她眼神停留在那些绿色碎渣上,把心底生出某些心思强压,按压下。
另一种猜想,出现在她脑海中一瞬,她便告诉自己不可能。
等她找到上游是否泄洪一事,一切便会了然。
“长姐。”
她听见低沉的呼喊,吓了她一跳,这河岸周围没有行人,声音是傅大人发出的。
他拧眉间,额头冒出细密汗珠,他呛了太多水,幸好都吐了出来,没有大碍。
景千檀无意去听他口中说着什么。
可是她越无意,傅恒口中不间歇说出来的那些,她还真听真切了。
“长姐,不是我。”
“我没有滥用私刑。”
景千檀再次故意躲避着,那些传入耳的声音,逼着自己不去听。
她转移注意,让自己去听林间水滴回声。
可傅恒的低吼,带着一种莫名的难受,让她听起来觉得这位傅大人,也有些不为人知的过往。
雨过后的风刮得冰冷刺骨,她知道,那是属于别人的秘密,她不该知晓。
谁没有秘密呢?
这里没有别人,她不说,天不漏,地无声,傅恒不会知道。
傅恒是景千檀见过最好看的官,就连侧脸看上去,鼻翼到下颌的弧度,都完美无瑕。
千檀挪不开眸光,美值得欣赏,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傅恒揪着胸口,人很难受的样子,道:“是他们,是他们巧舌诡辩。”
顿时,景千檀心上多了一些不明的思绪,她好似知道了钦差大人的秘密。
可能也不算什么秘密,她拨浪鼓般摇了摇头,假装忘记了刚才听到的秘密。
她手脚发软,现下有些后悔拉着傅恒暴雨天,前来寻气象记录。
虽然找到气象记录,但两人也陷入险境。
千檀不过县中小吏,重生回来本意只是想改变前世命运,平常生活。
对于高高在上的大人们,当然也包括钦差傅恒,她托着腮,合作一次,直到寻到她要的证据。
如此为止,往后两人可能再无瓜葛。
想到此处,她胸口紧张的心跳,放缓慢,渐渐恢复如常。
傅恒看了她一眼,他说什么?
是他救了她。
会不会是她的错觉,但景千檀对视上的那双傲气双眸,肯定地告诉她。
是的。
傅恒是京中来的钦差,她点了点头,突然明白过来。
谁救了谁,对于此刻的千檀,显得没有那么重要。
景千檀见他如此,严肃认真,抬起按在小腿痛处的手,攥住傅恒衣袖。
盯着傅恒看了一会儿。
面如纸白,笑眸添了些暖意,眉眼一弯,“多谢傅大人救命之恩。”
这类阿谀奉承的事,她惯会做。
瘸着条腿,支撑起来要给傅恒行礼。
“傅大人说是便是了。”景千檀完全换了一副样貌。
傅恒怎都没看见,面前惯会灌迷汤的美人,腿受了伤。
他还发现两人贴的太近,他听着逢迎哄他的话,看进她笑着的直白眸光,她那些话真的不能再真的。
傅恒退后一步,景千檀攥着衣袖的手滑了下去,猝不及防,她一个踉跄差点跌到。
傅恒急忙,递过去手臂,让她抓扶住。
行礼就不必了。
他居高临下的冷笑道:“告诉我,你来上游真正目的是什么?”
景千檀便知,这位大人不是好糊弄的,句句问在刀尖上。
不知怎样去接他的话,傅恒目光直视着她,她一回避,或者说假话,想必他一瞬间便可以捕捉到。
不如。
景千檀轻笑出声,眉眼弯出月牙,半开玩笑,将面庞凑到傅恒面前。
撩开他颈侧碎发,温言玩笑道:“我做河工多年。”
“根据经验我预感,十日后便有水患发生。”
“下游淮县全部会被水患吞没。”
这话景千檀讲真,但傅恒听着觉得奇怪,疑惑不解看着她,她就是逢迎哄他,给了他随便一个玩笑。
换了在京中,傅恒定会怒气冲天,命人责罚她。
可他并不生气,他反而觉得眼前少女,灵动诱人,他这是怎么了?
景千檀当然知道,这位钦差大人,深谋远虑,哪里可能信了她的话。
真话也好假话也罢,总之现下是不会信。
谁在那?
有人观望着向他们这边呼喊。
有人来了。
傅恒收了眸光,问了那人可否带他们上去。
无巧不相遇,这人他们此前见过,驮着背看是他二人,喊道:“两位大人且等等,我这就下去接。”
傅恒看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千檀,又一次将臂弯递了过去。
“多谢。”
她扶着傅恒停留在半空的手,抿了抿唇,道:“我们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