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风起,葛州理了下官帽,官帽下有张白玉般无瑕的脸。
他含胸垂首,行礼道:“钦差大人莫要怪罪,葛州来迟了。”
见除了自家小厮,来人皆穿着寻常,瞧不出哪个是钦差大人。
他垂着首,不时悄悄抬眼,眼神在四人身上来回游移,猜测哪个是京中来的钦差,可千万不要拜错了庙。
千檀面上笑意镇定,清浅着音色:“葛大人请起,哪里来的怪罪,我们刚到蒲县,还有许多事情要劳烦葛大人。”
葛州直到听闻少女柔着音色开口,猛地抬头,对上景千檀视线。
满目震惊,钦差大人竟是府门前,四人中唯一的女子。
不过他到底在走到千檀身旁时将神色恢复如初。
傅恒没说话,静在一旁看着,眸光冷了下来,明明是让她与自己换了身份。
可看她游刃有余地同葛州畅聊,两人你来我往,千檀弯着嘴角添笑,比起他厌烦的那些阿谀奉承的朝中大臣们更甚周旋其中。
本还有些担心她会惊慌不定。
现下看来,竟是有些多余了。
他下意识眸光凛下去几分,不住看向葛州。
须臾,葛州颔首,察觉到身旁这道冷得刮骨般目光,回首看了眼傅恒。
直觉此人来历不凡,碎步上前低声问道:“大人身后这位是?”
葛州不说,千檀早感受到傅恒那道傲人冷光,冬日冷风般冻人,不住往她衣领里钻,脖颈一阵寒凉,冷嗖嗖。
她笑意盈盈别过头,小幅度地转了身,跟着葛州往府里走。
眯着笑眼的千檀不解,傅恒看起来好似有些不悦。
“此人是我从京中带来的侍卫。”
葛州颔首点头,道:“原是京中拔尖的高手,怪不得如此高傲气度。”
听着葛州的话,千檀抿了一下嘴角,心上暗叹,真是慧眼识珠,他才是钦差正主。
心道,葛大人啊,多说无益,莫要冒犯了他,否则将来要到哪个坟头去哭都不知道。
面上不显,心上砰砰惊慌乱跳着,见葛州张着嘴又要开口。
索性避开此处不谈,拉着葛州一边问蒲县有什么好游玩的地方,一边提裙迈步跟着进了葛府。
傅恒握了握腰间佩剑,眸光滞在前面二人身上。
云鹤看他家主子神色有异,凭着往日对傅恒了解,忙开口问:“要不要派人回京中查一下他的底?”
“不用。”傅恒冷声道。
九霄睨了云鹤一眼,呛道:“区区一个都水监何至于主子回京中探听消息。”
只听傅恒说了句:“走。”
算是默许了九霄和云鹤刚说的话。
跟上前面聊得正盛两人步子。
朱红漆门内,一处规整宅邸,灰调高耸院墙直冲云霄,府邸面积不大,径直向前,先见府院内有一池塘。
景千檀几步走到池塘边,瞧见鲤鱼在池底游动,这些鱼养得极好,每条鱼大约有十几斤重。
她心上一阵翻涌,前世记忆像硬生生塞进脑子里,头痛了好半天,离开池塘边缘远远看着方才减缓了些。
前世未溺水前,常在河道边捉鱼玩,回家同爹娘炫耀鱼大而肥,吃不完便养在家中。
谁知后来花样般年纪溺水身亡。
定睛看着池底,一尾红鲤从池底奋力向上游,可还未浮出水面,懒洋洋甩尾回了池底。
就在这时,一张斯文无瑕的脸凑到她跟前,白玉一样的皮肤晃得她目晕。
这种感觉却忽地让她想起之前洪七招供中所说,曼娘定是到蒲县找她的玉面情郎。
该不会是就是他吧?
越想越乱,就怕是自己妄下的定论。
蒲县这么大,总不能见到样貌白皙的郎君便心生疑虑吧,堪堪不再去想。
葛州开口,躬身邀请道:“大人一路奔波,在府中暂休息片刻。”说罢,悄声在陈吉耳边交着话,定神去看,那小厮连连点头。
随即,陈吉带着一行人,向府邸深处走去。
她回过思绪,留意起葛府,渐渐放缓了脚步,正好能等到后面的傅恒一起并肩同行。
池塘汩汩水流声,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响。
走了没一会儿,来到一处岔路,弯月拱门内,一缕白雾裹挟着浓郁的香烛味飘过来,很快融进空气中,又飘然间散去。
千檀顿下步子,唤住前头带路的陈吉,“那里是什么地方?”
陈吉抻着脖子向拱门内张望了瞬,躬身抱拳回她道:“大人那只是间废屋,不做甚用处。”
她掠过陈吉淡定的神情,倒不像是在说谎。
若那处庭院真有什么,陈吉自不会直接承认,她只是看下他反应。
“我随便问的,你不必放在心上,走吧。”
陈吉身子垂得更低了,道了一声是大人,继续在前面带路。
千檀不紧不慢向前走着,身后那庭院内一盏残破的孤灯,摇曳着,应和着她们的脚步声。
陈吉带他们穿过另外一处弯月拱门,进了名为绮云阁的庭院。
陈吉拉开了一扇房门,道:“大人,这是为我家小姐准备的闺阁,没人住过,您先在此休息,晚膳备好了我来唤您。”
“三位侍卫请随我来。”陈吉转身要走。
景千檀眼睫颤抖着,快速地走上前,目光落在傅恒身上,阻止道:“他留下。”
九霄和云鹤齐齐转首,怔怔看着傅恒,直到看到他眼神示意,二人方才跟着陈吉离开绮云阁。
此时庭院内没有别人,她笑眸颤着,长睫眨了眨,眼睑微抬,低声说:“大人……”
没料到傅恒骨节分明的手捂住她嘴,神色多了份警惕,转了腰身,边走边道:“大人留我,要我做什么?”
他姿态悠然,侧首仔细打量着她带着笑意的眉眼,嗓音很轻,话尾音调上扬,那嗓音能蛊惑人心。
千檀被这声音蛊惑住了,愣在原地。
她感受到一股热意掌温推着她脊背转身向前,她也没犹豫,直接顺着掌力的推引,进了绮云阁。
陈吉五官眉眼聚在一起,收回好奇的目光,嘶了声,二人是何关系?
要说钦差大人留下的那侍卫,过份俊俏了,有几分贵公子气质。
难道钦差大人是因他那张脸才留下的?
摇晃着脑袋,一脸不解,同葛州复命去了。
傅恒轻轻地松下推着她向前的手腕,深深看了她一眼,低沉着嗓子冷声道:“到了别人的府邸,更要小心些。”
这时,千檀才意识到,他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“日后会小心。”
她面前的傅恒又恢复了那副傲人的模样,只刚在庭院时,轻柔嗓音包裹住她,少女脊背缓缓传来阵阵温热,隔着衣衫能感受到,浅浅的绵软柔情。
那时的傅恒完全像换了个人。
“留我做什么?”他冷声问。
熟悉的声音,将她思绪拉了回来。
微微俯身,仰面去看傅恒的表情,笑着说:“只是要你肩上包袱而已。”
说着,摊开纤细手掌等着傅恒将包袱交给她。
“放我这儿,不易让人发现你身份。”
这她早想好了,饶是包袱在傅恒那儿,便想办法一直留他到下榻。
眼下东西留不下,就连人一起留。
思及此,她使出最大力气喊道:“恒侍卫便留下来守着绮云阁吧。”
这下,大约葛府路过的下人会听见,她了解,这种事情,不消一刻钟就会传开。
“不合礼数。”傅恒的冷傲的神情中闪过似有似无的紧张。
一道冷声压过来,挤压着周围空气,压迫感使人胸腔闷得难受。
她弯着眉眼笑了笑,压了压上扬的唇角,“我知道你会守礼数。”
相处这些时日,同他鬼门关走过几遭,他都会护住她,更何况他总是因京中傅家引以为傲,想必傅家盛名在外。
他如此重视这般家世,定是值得信任。
情急之下,没什么万全之策,对不住了,若能改了前世惨运,千檀到时再将一切说明。
少年脸色微凝,骨节分明的手紧攥着拳,眸光一惊,笑道:“好。”
正是此时,陈吉的声音在院中十分热情道:“大人,用晚膳了。”
来得正及时,千檀见傅恒这神情正发愁,偏陈吉此刻来唤她过去用膳。
正巧打断了两人话语。
千檀抿着唇,皎如明月的眸子不眨眼盯着他看,“走吧,去用晚膳。”
俯身凑到傅恒身旁,语气轻柔如春风拂面,徐徐吹在傅恒右耳,“查河道案呢,早日查清,大人可早日回京复命。”
话音落时,她眉梢一挑,没等他开口,直接转身出了绮云阁。
傅恒沉默着,心道就等查清蒲县河道案案情,便让她换回身份,忽略了耳边不经意窜起一片绯红。
将包袱留下,出了绮云阁。
一出门,碰上九霄和云鹤,云鹤见面颔首躬身低声问:“当真今夜歇在绮云阁?”
满庭院灯笼映在少年眸光里,却看不出他喜怒。
云鹤直直后悔,一路不敢吭声。
傅恒长腿迈步回到千檀身后。
经过弯月拱门时,她顿了顿脚步,瞥向孤灯摇曳的庭院。
而这些尽收在傅恒眼底,少年清隽的面庞出现一抹笑意,只瞬间又将扯开的唇角收了回去。
葛州从里面迎出来,“今日我亲自下厨,备了一席江南菜式,还叫人温了好酒,葛府不比京城,钦差大人不嫌弃才好。”
千檀顶着钦差头衔被按在桌前,面对着一桌膳食,她溺水重生来,还是头回吃这样丰盛的菜肴。
看着一桌餐食,她动作微顿,笑着道:“葛大人若不介意,让我的侍卫们坐下来,一起用餐,可好?”
“钦差大人果真是体恤下属。”眼神不住往傅恒身上溜,他早听陈吉说了听墙脚的话,此二人关系匪浅。
“当然,钦差大人下令,下官岂敢不从。”
傅恒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她娇柔的侧影,幽幽说了句:“谢大人。”
九霄和云鹤也跟着道了谢,坐到位置上。
景千檀自然心中艰涩,却无法说出口,她总不能真拿着钦差身份,让正主在一旁瞧她吃着一桌的珍馐美味。
只得耐着性子同葛州攀谈。
葛州动作微顿,寒暄过后谨慎问道:“钦差大人此次前来,是要查我治下河道这两年有无贪腐?”
葛州问得如此直接,千檀听到此问,看了傅恒一眼。
他坐在位置上未动,一双漆黑深眸低头品着菜肴。
千檀默默移开了视线,笑了笑:“葛大人问的直接,我奉的乃是圣上秘旨,当真讲不得。”
这话暂时唬住了葛州,他当真没有追着问下去。
酒壶见底,千檀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席,此时她已有了三分醉意,却又未完全醉。
踉跄着起身,步伐不稳,眯着眸光,下了令,不要人跟着。
那都水监葛州也不敢上前,立身站在那处,阻拦也不是,以他的官位劝留也不是,生怕惹钦差不悦,回头自己遭了难。
只目送她离席后,扬袖张罗着:“诸位慢饮。”
傅恒眉峰蹙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