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变得安静极了,身后剩下轻柔的风吹拂的飒飒声,听起来就如同昔日走在河道旁。
她停在原地,环顾周围,葛府院墙高耸,通亮的灯笼在她面前排成笔直的线条。
千檀扶着院墙,鼓着有些微烫的面颊,寻着回绮云阁的路。
总不能真让傅恒留在绮云阁守一夜。
她这会儿出来,先一步回绮云阁,到时傅恒见她睡下了。
自会离开。
心上思量着,不知不觉行至分岔路,入夜时天气似乎凉了些。
也或许是因为她饮了酒,竟觉得有些许凉意,缩了缩身子。
停住脚步的刹那,弯月拱门那废弃的宅院内,隐约传出声音。
她一个激灵,颤着嗓音问:“谁在那儿?”
半天没有回应,或是野猫玩闹,提着裙摆迈出步子,打算继续往绮云阁走。
可脚步还未落,又是一声呜咽不清的呼救声。
她回身踮脚看向那盏摇曳的孤灯,它停下摇摆。
此刻风停了。
千檀觉得,葛州像极了洪七提到的玉面郎君。
前次经过这处宅院,便觉不同,现下又隐约听到呼救声。
总不能坐视不理吧。
拨开上方那残破的灯盏,抬眸看见蒙了灰尘的窗子上结着蛛丝,一脚踹开门,踩着断裂的门板迈步进去。
她谨慎回身看了看,葛州府上丫鬟小厮总共不过十余人,都在葛州面前忙着。
身后一片寂静,并无人影。
看来这庭院果真许久没人住了。
布满蛛丝窗边一缕冷白的月光照进来,她紧张地放缓了呼吸。
轻纱帐直直从屋顶垂下,温床软枕,一看便知是给女儿家住的庭院。
顺着月光照亮处看过去,不见有什么人影,她低声问:“有人在吗?”
于是,在曼妙重重纱帐后面,隐约又听见呜咽不清的呼救声。
那呜咽声并不真切,但她无比笃定是在呼救。
而且是一个男子的声音。
她往里望了眼,隔着重重纱帐还是未瞧见人影。
千檀悄无声息,往里屋走了走。
撩开纱帐,果真看见一个男子,白绸遮着他双目,手脚被捆了个结实,跪在温床前,口中呜咽出声,却听不清说了什么。
正欲上前解开遮着男子双目的白绸时,便听身侧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:“别动。”
千檀指尖不觉颤抖了瞬,顿在半空中。
说着,纱帐后的人突然走近她身边。
她知是谁。
微亮的视野中,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窄腰长腿,风姿悠然。
“他被人割了舌,说不出话。”
千檀笑了声,顺着黑暗中仅有的光亮,看着傅恒矜傲的脸,“想来你将情况都摸清楚了?”
正提着裙摆向他荡着步子走过去。
庭院外传来葛家下人杂乱的脚步声,燃着火把正往他们这处靠近。
葛家下人已经走到了断裂门板处,脚步声越发近了。
傅恒比了个噤声手势,她咬着唇角,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直至重重纱帐一层层被燃着的火把,映出红光。
傅恒伸臂将千檀拦腰揽过,用轻功旋身躲进了温床后一处窄小空间。
少女的柔软的呼吸,一深一浅喷在傅恒脖颈,他喉结上下滚动,额角沁出几滴汗。
千檀攥着他衣襟,紧张地屏着呼吸。
燃着的火把在床榻前闪过,她攥着傅恒衣角更紧了。
若是刚才那情形被人发现了,便说是自己醉酒寻错了回绮云阁的路。
无心走错路进了庭院,尚且蒙混过去。
她抬眸看了傅恒半晌,眯着笑眸,微微垂首,现下这情形若被发现了,叠加上之前她喊出的那一句,让傅恒守着绮云阁的话。
半点解释不清楚。
千檀抿了抿薄唇,神情中流露出几分迷茫,若被人发现不知要传出什么流言。
她眸光流动,转念一想,并非如此啊。
可就算有什么,也是关于钦差的流言。
傅恒低了低眸光,将她忽冷忽热的神情变换,尽收眼底。
她在想什么?
葛府下人的杂乱脚印与他二人脚印混在一起。
全然没察觉有人进了庭院。
就听到其中一人呵斥道:“别磨蹭,将人带走。”
“如今钦差在府上,便不能留你了。”
那男子呜咽挣扎着将什么打翻在地,像是最后的反抗,东西脆声砸向地面。
“那疯子打翻了迷迭香?”葛家下人语气烦躁,厉喝道:“疯子,你故意的是不是?”
“这可是老爷爱妾最喜欢的东西。”
他又继续道:“可惜妾室有眼无珠仗着老爷喜爱,干了蠢事,被送去了县衙大牢,可老爷念旧情,不舍扔了这些旧物。”
千檀虽看不见外面是何情况,却也听见屋内细传来拖拽摩擦的声音。
想来先前跪在温床边的男子,硬生生被葛家下人拖走。
不经意眸光抬了抬,看见傅恒头顶上方一副美人画像,笑眸微震。
这画像上的美人眉尾点缀着颗红痣,而且画工更为精妙。
如刚才葛府下人所言,翻倒的迷迭香是葛州妾室所用。
她动了动手指,一团皱巴巴的衣角团在她手中,轻拉动了下。
“你看看上面画像里的人是谁?”
就见面前的矜傲少年顺着她微震目光向上看去,他似瞧不清楚,重心朝千檀这边压,将她抵在他宽肩侧,转首向上看去。
两人近在咫尺,他压劲儿过来。
千檀只觉高大身形环向她,下意识用手去撑,两人的姿势像傅恒拥着她。
纤细的手指抚上的,那是一副结实的胸膛,紧实的肌肉线条,不禁看呆了神。
莫说他看上去单薄,却有如此好的底子。
“显然这画像上的女子同你包袱里画像上的是同一人。”
千檀回过神,想着葛府下人应当都离开了,闪躲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。
从躲藏的窄小空间出来,低声问:“也就是说曼娘是葛州的妾室?”
她同傅恒互视见他点了点头。
这样一来事情反倒清晰起来,如若葛州是玉面郎君他定知道更多关于泄洪令的事。
千檀觉得她离真相越来越近,有种她就在局中的错觉。
站在飞舞起的曼妙纱帐下,她微抬眸光盯着一处锦盒,锦盒周围有些撒出来的香粉。
她正欲走过去瞧上一瞧那物件里究竟是什么东西。
傅恒颇为严肃的声音打断她,“现在该离开此处,若那男子道出见过你我,他们一会儿便会回来。”
火红的灯笼照着一行人拖着呜咽不清说话的男子到了葛州面前。
葛州酒后端着热茶,大力甩到男子身上,烫疼了男子,只呜咽出声哑着嗓子叫。
“陶子慕你若写出运出城黄金下落,我便给你条活路。”
一只手接过陈吉递过来的新一杯热茶,转身让陈吉给陶子慕递笔墨,可陶子慕厉着眉眼,倔强着不肯握笔写一字。
“不肯?”葛州问。
他从敞开的府门望出去,没一会儿功夫,乌云密布。
看着明日会下一场大雨。
他吩咐道:“绑了人去河道,明日随便找一处地方,就说雨势大,此人不慎失足溺水而亡。”
三两个人趁着夜色,拖着人上了马车,匆匆从后门离开葛府。
葛州面露焦急,早就应该将人带出府。
可钦差迟迟未到,他便把这事耽搁下来。
谁料钦差忽然今日到了,住进府里,让他有些措手不及。
“陈吉。”他唤道。
“派人回去废庭院看看,陶子慕有没有留下什么。”
葛州在滚烫的热汽中凝视陈吉,“你亲自去绮云阁盯着,”他摩挲着瓷杯盏,“一有动静立刻来报。”
绮云阁外。
陈吉提着盏灯,假意在府中巡夜,张望着看绮云阁。
庭院里一片漆黑,许是钦差大人已经睡下了。
可他在院中也没见钦差身边跟着的俊俏侍卫人影。
葛府侍卫重新返回废宅院的刹那,傅恒抬手揽过她薄肩,轻功纵身一跃,攀上废宅屋顶。
千檀站在高处看见陈吉穿过弯月拱门往绮云阁方向去了,她抿唇颤声道:“陈吉往绮云阁去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听见身旁一个猝不及防的冷声,“抓紧了。”
傅恒带她跃上高处,疾驰在风里,葛府高耸的院墙在脚下,火红的灯盏尤如点点星光。
他们的速度很快,但要躲着葛府侍卫巡夜,不得不停下来
所以他们始终落在陈吉后面。
陈吉先一步到了绮云阁院外。
不好!
难道人没在绮云阁?
想到夜里刚处置了陶子慕,若是被钦差发现可不得了。
于是转身抬步要回去报消息。
傅恒一个璇身从绮云阁侧面窗户爬窗折下,跟着口中低声问:“大人口渴吗?要不要喝杯茶?”
手上动作未停,一手攀窗留在屋内,紧接着探出半个身子,一手伸过去托着千檀腰身,进了屋内。
千檀想了想压着声音答他,“确实有些口渴。”
她跟了傅恒许久,知晓这话是说给外面人听的。
傅恒动作顿住,小心谨慎着关了窗,片刻间又去掌灯,轻笑一声:“时间刚好。”
千檀转头淡道:“那是陈吉没有闯进来。”
她看向意犹未尽的傅恒心中想,京中钦差还需此般做法?
就算在废庭院被葛府下人发现了,都水监也没胆量找钦差麻烦吧。
收了沉思,他这样做定有他的用处,瞥了眼傅恒问他: “既你先我一步到,摸了个清楚,那男子是什么人?”
“你想知道?”
千檀嗯了声,“我见那男子可怜,不知犯了什么错,要这样对他,有些不平罢了。”
傅恒身子怔了下,抬起眼眸看去,收回视线时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他当是葛府下人,至于犯了什么事,我也还未来得及探清楚。”
绮云阁庭院内传来说话声,陈吉赶忙躲起来,他懒散打着呵欠,人不都好好在这儿了。
也不知道他家老爷心疑些什么。
他听着两人说话黏腻,细细低语,夜半十分又黑着灯,他也懒得去听说了什么,索性打起瞌睡来。
千檀面上着急着问:“他可有性命之忧?”
沉默不语的傅恒扫过神情中带着少许怜悯的少女,心上不忍道:“确有性命之忧,但我正准备去救人,兴许同河道案有关,也未可知。”
听到话语的千檀,皎如明月的眸光,眨了眨,“救人要紧。”
傅恒听见这一声催促,瞬间有些恍惚了。
除了家中爹娘和长姐,他还从没为什么人做过这样的事情。
怎鬼使神差般,见到她面露怜悯,应下这一桩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