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来车往,络绎不绝,一个极高的城门,两条通路,一边出城,一边进城,足足有百余人排队进城。
葛府小厮弹去靴上的黄土,掀开眼皮站在石墩上张望,他小声说:“这么多人进城,怎知道哪个是钦差大人?”
他日日来城门口接钦差,接连来了数日,站得他腰腿发麻,头顶积灰。
可也未接到来巡查河道的钦差大人。
他赶忙跳下石墩直奔守城侍卫而去,走到跟前,搓手掌哀求道:“官爷我是葛大人府上的下人,若官爷见到钦差大人进城,劳烦唤小的一声。”
说罢,作揖行礼。
守城门的官差一听是都水司葛大人府上的人,看了他一眼,便回过头,将他搁在一旁。
紧接着上前拦下一个进城百姓,查验起身份。
守城官差查验后方喊道:“放行。”他身后的几个官差才将挡路木桩移开,让车马通过。
随后转头问葛家小厮:“我看你接连几日在这里,从早上开城门一直到晚上关城门,怎么没接到钦差大人?”
“会不会葛大人记错了钦差大人进城时辰?”
葛家小厮身量比守城官差矮了半截,仰首看官差时满面自信,回他道:“钦差亲自递的消息,不会错官爷,但钦差大人并未言明具体时日。”
听到这里,守城官差喃喃道:“怪不得,你日日来这里等。”
同样是办差,听人差遣罢了,守城侍卫便爽快应下,“行,你站阴凉地儿等着,若有钦差大人进城,我唤你。”
“多谢官爷,这御赐钦差奉皇命下来巡查,我等不敢怠慢。”说着退到树荫下一块地方,折下枝条遮面,躲着毒辣日头。
城门外一辆马车不急不慢驶来,许是马车外喧闹,吵醒了榻上熟睡的少女,千檀眯了眯眼。
片刻,她清醒了过来,起身掀开车帘向外一看。
到蒲县了?
她怎睡了一路,转首去看马车上另外一人,他正镇定垂眸看着河道案卷宗。
不待她开口,便听见他问:“醒了?”
她点了点头,有说话声从马车外传来。
两人互视一眼,颇有默契地同时收声,注意着马车外的动静。
毕竟进了蒲县,她要履行诺言与傅恒互换身份扮钦差,心上更加谨慎,敛了笑眸,定了定神。
云鹤向守城官差道出身份,守城官员一听,京中来的钦差到了。
见状赶忙跑去唤树荫下遮凉的葛家小厮。
小厮见官差来唤他,跌撞起身,听守城官员对他说:“愣着干什么?你等的钦差大人到了。”
小厮扶着树,翘首去看,果然有一辆马车朝他这边来了。
他连忙小跑几步上前,帮驾车的云鹤勒住马车缰绳,颔首躬身,恭敬道:“钦差大人,我是都水监葛大人府上的,名唤陈吉。”
“我家大人正在都水司当值,陈吉奉命恭迎钦差大人回府。”
他弯着身子半晌,没见马车内钦差大人回应。
他心脉焦急,正愁容满面不知接下来该如何。
伴着呼啦车帘掀起的顿响,一位眉眼如皎月,容貌出挑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。
她声如潺潺流水声,悠远绵长,“好,那便随你去葛府。”
小厮看呆了神情,震惊地张了张嘴,没想到钦差竟然是花容月貌的女子。
意识到自己目光直视的无礼之处,匆忙垂首,不敢再抬眼看。
马车越往前走,道路两边越热闹,小商贩吆喝着叫卖,百姓围在一起看杂耍。
人群中忽地有人叫嚷着,“钦差来了,京中来的钦差。”
这一嚷,马车前围的百姓多了起来,后面的人流向前涌,前面的人只得继续挪着步子向前。
霎时,马车被百姓围困住,小厮反应快,立刻勒住缰绳,马车停在原地,不至于误伤了围在马车前的百姓。
外面闹出动静,千檀抬手准备掀开车帘直接出去,好劝说百姓让出条路,没成想被傅恒拉了回来。
听他冷声道:“我随你一起出去。”
距离马车不远的味全斋内,一个红衣女子,妖娆妩媚,红痣点缀在眉尾,尤为惹眼。
她倚窗而坐,夹了口粉色鲜嫩的鱼生,放入口中。
鱼生瞬间融化,她用绢帕擦了下唇,说:“长命侯,多日不见,你气色越发红润了,想来吃了不少灵丹妙药。”
手指苍白,面色比指尖还苍白的黑衣少年背对着红衣女子,同样夹着鱼生。
他眉眼冷若霜,话音有气无力,“暂能喘口气,勉强苟活。”
红衣女子,低头妩媚笑了下,“长命侯,剩下的黄金是时候转运出城了。”
少年重咳了声,而后回道:“曼夫人何必如此着急,暴雨时节尚未到,按照往年天气,制造河患,还需多等些时日。”
“假泄洪令找了回来,人证皆灭口,夫人还有什么不放心?”
两人背对而坐,红衣女子细眼瞥向窗外,落在掀帘走出来的千檀身上,笑了下,道:“她就是京中来的钦差么?”
“长命侯,被贬多年,你终究被世人遗忘,御赐钦差是何人,没人给你递消息吗?”
虚弱的少年嗤笑了声:“谁会与一个久病无用之人攀交。”
红衣女子眸光微闪,扬声道:“圣上御赐的钦差,当是朝中为圣上出谋划策的傅家小公子。”
“虽说傅家有一女儿,听闻傅家女儿在宫中给公主伴读,所以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。”
“傅家小公子朝堂上鲜少有人了解,我也要回去打探一番。”
“这其中必有些蹊跷,你小心行事,早些动手。”
少年连续咳了一会儿,方才有气无力喘着回话,“夫人放心,早日将这批黄金送出,我也早日拿到续命买药的钱,好多撑些时日。
“哦,对了,至于那名唤散仙的刺客,寻个人出最高价,让他接个任务,随便去漠北杀个流放犯,最好三五个月不要出现在江南。”
红衣女子留下一袋金,让店小二带路,朝味全斋后门走了去。
少年撑桌站起身,俯身望着窗外,微风起。
他单薄的身子,比烟花柳巷里美人的腰还要细上一圈。
风一来,只感觉他整个人晃了晃,有些站不住。
他跟着红衣女子,随后两人一前一后,反方向离开。
从正门走出味全斋,站在人群中,扬起嘴角,心想任谁来了县中,犹如池中鱼。
想出去便没那么容易了。
味全斋掌柜远见着,伙计跟她比手势,心中笃定,店内的事情谈好了。
随后眸光一转,冲马车那处吆喝着:“我们味全斋的鱼生,新鲜又爽口,钦差大人可来品尝一番。”
马车前围过来的百姓惊了马。
受惊了的马撂起前蹄,嘶鸣着。
陈吉眼明手快,从摊位旁捡起剩菜叶,争取时间拦住了马匹。
那边一道清脆女声响起,千檀抬眼看去,白衣似雪,人娇声甜,她便是味全斋的掌柜?
她轻启唇角,笑眸颤颤与站在她身后的傅恒低语:“美人掌柜邀你去品鱼生。”
只感到一道视线重重自上方压下来,旋身向前走了两步佯装无辜笑了笑,替他应道:“改日定去您店里尝鲜。”
话一落地,她怎感觉后颈发凉,整个人罩在暗影里,就如这晴好的天,忽降暴雨般,来势汹汹。
傅恒长腿一迈,两步便跟紧了她,冷声道:“此处人多眼杂,该寸步不离,保护大人周全。”
他低沉傲慢的嗓音轻且温热,自耳鬓后飘入,那嗓音勾魂般,紧贴在她耳鬓,反复回响,千檀心脏紧绷,侧颊绯红一片。
“你离远些。”她低了低声,缓缓道。
可她用余光去看身后的傅恒,脚步丝毫未动。
此刻两人的距离近到,她错觉那股轻淡的草药香似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。
这时,人群中有人说:“看呐,钦差大人身后的小郎君,可真俊俏啊!”
这么一说,有几人也应声道:“是啊,是啊,你看那女官身后的小郎君还怪高傲。”
叫周围这么一哄,全然无人注意到味全斋走出去两个人,早已没入人群中。
这时,味全斋掌柜槐锦吆喝道:“今日钦差大人来了咱们蒲县,定是为百姓谋福祉来了,槐锦也凑个热闹,今日店里食鱼生赠美酒一壶。”
味全斋掌柜槐锦这话说完,百姓争抢着转向她店里。
吵嚷的街道,瞬间人流分散开,让出条宽路。
千檀弯着眉眼颔首致谢,同傅恒一起回了马车。
自上了马车,傅恒一路在看河道案卷宗,瞧不出任何情绪,就是一句话未同她讲。
她想不出有哪里不对,只她知晓两人是互换身份乔装。
那味全斋掌柜,邀请的不就是他么,为何她转说了一句,便感到傅恒面上浮起怒意。
一定是感知错了,她摇了摇头。
何况这种事,也不见真的要去,他又何必如此认真?
马车外陈吉恭敬道:“钦差大人,葛府到了。”
千檀转首看他,清浅着音色,怕他看卷宗太专注,没听到,凑他近了些,说时几乎将声音压到最低:“葛府到了。”
傅恒终于抬起眸光,合上卷宗,淡道:“走吧。”
他弯身走在前面,突然顿住脚步回首对她说:“往后不要随便应邀。”
千檀闻言,便知他说的是味全斋掌柜邀约品尝鱼生的事,微微愣神。
转而弯着笑眸眉梢一挑,讨好道:“下次不了。”
他望着她一双笑意盈盈的眉眼带着讨好逢迎,面色沉下来,他向来不喜这些。
傅恒一手抓着车帘,另一只手屈指张开着,道:“拿来。”
她顺着他眸光向自己薄肩看去,意识到他是要包袱,不情愿但还是将包袱交到他手中。
到了葛府,按照之前所想,定要让傅恒跟紧了她,直到下榻,拿回包袱。
目光迅速在包袱上停留一瞬后,扶着傅恒手腕,下了马车。
葛府门前,两扇朱红漆大门,缓缓打开,日光照在门前石狮上,狮头金灿耀眼,狮尾藏在阴暗光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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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县都水司。
葛州放下手中官文,站起身理了理官服,脸上满是焦急,肃然对下面跪着的河工道:“钦差大人来了,怎不早说。”
跪着的河工说:“钦差大人早通传了消息,自接到消息那日,咱们每日在城门口等,也没见人来。”
“我也是确信了,才来禀报大人。”
“你是如何得知?”葛州问。
“蒲县百姓都知道钦差来了。”
此前,味全斋掌柜槐锦当众说出,钦差来了的消息,不出几个时辰,全县都知晓来了一个京中大官。
来不及多停留,百姓都知道钦差来了,他却才知晓。
现在赶回府应当不算怠慢吧。
葛州抄了近路,拐进一条小巷,小巷的尽头,缓缓走过去一个人。
看着红衣纤细的背影,自觉有几分眼熟。
怎么这身影同曼娘如此相似?
可曼娘早在三月前被县衙判了流放,他亲眼见狱卒押她出城。
他神情疑惑着,侧首抬眼一看,前面便是味全斋的后门。
再转回视线,小巷里只剩他一人张望着。
葛州揉了揉眼,许是近日夜里总能梦见曼娘,一时看花了眼。
穿出小巷,葛州大约跑了一刻钟,便到了自家府邸门前,唤道:“钦差大人,葛州来迟了。”
景千檀顿下来回眸去看,来人一身官袍,斯文模样,大约二十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