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早已想到了,不疾不徐抿了口清茶。
他惊叹于惯会灌蜜糖的女河工除了敢言,竟懂得多方考量思虑,瞧着逢迎跟从,实则内心清明。
不免心上多了份想深入了解的心思。
景千檀望着他,默不作声。
过了半晌,顿了顿补充道:“大人可莫要忘了,千檀冒了钦差身份,若被有心人告到皇帝面前,怕是要牵连大人。”千檀说出顾虑。
他骨节分明,指节修长,稍抬手便轻易接过她手中的茶壶,给她倒了一杯清茶。
“坐下说。”
待那一袭水蓝色衣裙身形,缓缓坐定。
傅恒俯身弯腰靠近她,轻声说:“先前你冒了钦差身份,只这一条便能治你大罪。”
她听出来了,这是威胁。
拧紧眉心,暗地里囫囵念了句,狐狸骗子。
这进退两难的境遇,她如何选都不能全身而退。
不过还是冒了一身冷汗,毕竟傅恒是朝廷大臣,她哪里敢开罪了他,狐狸急了也咬人。
于是语气中满是讨好的意味,“千檀知道大人定是不会如此,治了千檀的罪。”
“我可帮大人分忧。”她弯着嘴角扯出抹笑。
傅恒墨色瞳仁,望着温声低语的千檀,胸口莫名震颤了瞬,她哪里是分忧,分明是分了他的心。
“现在给你钦差令牌,要你验明尸身,审恶徒洪七,便是给你机会补救。”
“若是被人发现,也无碍,如今你为傅家尽责办案,我会亲自为你做证。”傅恒饮了口茶,郑重道。
她忽地缓了口气。
景千檀一直觉得,这位大人傲娇的眸光里,对她有种不明的情绪,时而疏离,时而又把她牢牢抓在身边不肯放松一刻。
傅恒看着面前人脸色红润褪了些,浮上白皙,看上去面露难色,道:“等到了蒲县我同你一起,只是身份换成你的侍卫,你怕什么?”
景千檀先是一愣,随着心上一紧,想道,怕么?
她自溺水重生回来,会发水患的事,没一个人信她,心中坠了块巨石般,藏着秘密说出口又无人相信。
周围人荒谬以为她在说谎,这感觉压得她透不过气。
不知能否改变上一世溺水而亡的命运,她有什么可怕。
她只怕救不了家中阿爹阿娘和维持微薄生计的良田。
恐怕淮县百姓蒙在鼓里,有人恶意伸出触手,致今世淮县百姓再次遭了难。
千檀抬了抬眸光,坚定道,“千檀自然不怕,大人这般谋略深沉,定是将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。”
他望着她一双笑眸,近在咫尺一汪春水般清澈水润,看得他喉间干痒,低了低目光,刚巧落在了她唇上,唇红齿白,叫人垂涎欲滴。
他昂首高抬着眸光,看了下窗外升起的日头,冷声道:“既然你我达成一致,后面的事情不急,一会儿去蒲县途中,马车上同你讲。”
扬着手中纸扇,清了清嗓音道:“我还有别的事吩咐九霄和云鹤去办。”
说罢,起身阔步朝千檀房间门口走去。
千檀道了句,“大人慢走。”目光注视着送他离开。
官道驿站距离蒲县不过一两日的距离,若天气好,适合赶路,第二日便可到了。
但暴雨天气稀松平常,若遇上这种天气,车马慢,会耽搁些时辰,第二日傍晚可达。
千檀薄肩背着包袱,提裙踱步出了房间门,向楼下院外停着的马车走去。
云鹤架着马车,九霄单独骑着一匹鬃毛黑亮的骏马。
她一来,听见他们颔首唤她:“钦差大人,请上马车。”
千檀不动声色,也不知该如何回应,她明显不适应目前的状况,但还是淡淡嗯了声。
她心想,傅府训练出来的侍卫,改变如此迅速,怎么做到这么短的时间,神情面色如此自然。
很有可能,他们经常帮他家大人做些不寻常之事,习以为常了。
弯着腰身,抬手掀开车帘,端看着傅恒坐在正中间,他正闭目养神。
千檀扫视了一圈,马车颇为宽敞,只座位较之前有所不同。
铺着浆红色软毯,只手指触碰到,指尖便埋进团柔软里,带着熟悉的草药香。
傅恒冷着嗓音道:大人可唤我恒侍卫。”说完他睁开眸光,定定落在她面庞。
但,这她根本开不了口。
如同吃了苦果,纠结着又要挤出一个笑来,“大人,到了蒲县再换身份也不迟啊。”
“那怎么行,要提前适应,不要到时露出马脚,影响查案。”他眯缝起傲娇的眸光,语气比之前温和许多。
千檀磕绊了半天,终于吐出几个字:“恒......侍卫。”
而后,看到他脸上绽出一个颇为满意的笑来。
最后,她坐在傅恒旁边的座位上。
傅恒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食盒,食盒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,雕着精致花纹盒盖,咚的一声打开。
他骨节分明的手指,将食盒放在她面前,淡道:“京中带来的蜜饯,尝尝?”
千檀从没有想过,换了身份会这般别扭,思来想去,终究感觉掉进了傅恒精心设计的谋算中。
恨恨拿过一颗蜜饯,用力咬了一口,蜜饯刚咬到时酸口,她眉间轻蹙,瞬时那股酸味便淡了去,舌尖顿觉甜蜜,有果香又像裹着花蜜。
确是她没吃过的口味。
看她用力咬了一口,傅恒便暗暗记下了她怕是不喜欢这蜜饯的味道,心上想不知此刻她在想些什么?
他将食盒全放在她身侧,“有很多,慢慢吃。”
她摊了摊手,“一颗足够了,多谢大人。”
但行动上未推走身侧食盒,眸光流转一瞬,方才开口问:“大人,到了蒲县要千檀做些什么?”
“没什么特别,只要你扮演好钦差,遇事就如你擅长那般去做就好。”
千檀眼神满是疑问,他什么意思?
她根据他说话难得温和的语气,心上思量,他的意思是要自己去逢迎讨好蒲县的官?
“大人的意思是千檀只需帮大人周旋其中便可?”
千檀心上想,莫不是他又在做什么别的打算,同官员周旋虽不算简单,但对于她而言,并非难事。
“确实如此,但你不可贸然单独行动。”他回应道。
她笑眸颤颤,“大人放心,定会私下同大人商定妥当。”
片刻,她了然于胸,他难于周旋,这才找上她,想到此处也觉得颇为合理。
心上更为踏实,予取予求,本该如此。
傅恒向来眸光矜贵桀骜,给人莫名的疏离感,所以他不喜逢迎讨好,自己亦不能做到迎合官场。
想到这里,千檀才思虑清楚,他的用意。
朝着傅恒笑了一下。
“马车到了蒲县,你的包袱给我,钦差大人怎可亲自拿包袱。”他神情突然严肃认真起来,“以防有人将证据偷了去。”
千檀这下慌了神色,包袱里面有她找到的华贵衣裙上沾染的绿色碎沫。
而且,她的调令也在包袱内。
这调令是从淮县都水司调到傅家凭证,尤为重要。
若无调令,她便犯了河工不可私自离开都水司的铁律。
还有一个顾虑便是这一世许多事都在延后,她因傅恒暂时搁置巡查,方才远离前世溺水身亡之事。
调令不在或是傅恒要她回到都水司,刚好将一切拉回到上一世溺水前。
她低垂着眸光,过了半晌,抬眸轻笑,“恒侍卫,半步不可离开,可要跟紧了我。”
这不就行了。
如此这般,傅恒便没机会打开包袱,直至她下榻,再让他放下包袱离开,也算合情合理。
忽然心上松弛多了。
她余光看过去,傅恒神色如常。
过了半晌。
“去蒲县最先见到的官,当是都水监葛州,我们可寻机会,以查案的名义,留在他府中。”傅恒打破安静氛围道。
千檀一听他提起葛大人,还打算做客,留在葛大人家府邸。
想起一件事,抬眸对上他目光,“记得朱伯曾讲过,味全斋后厨进了贼,这贼便是葛大人。此一事,让葛州大人颇为难堪。”
“大人可莫要提起此事。”
傅恒眉峰蹙起,眸色深沉起来,阴沉着张脸,不再说话。
她瞧见傅恒静在那处思索,她便不问了。
只在他旁边,一会儿掀帘看外面风景,一会儿抱着包袱在软毯上休息。
马车摇晃厉害,她受伤的小腿有些不舒服。
很快,长睫垂下一片阴影,昏昏睡了过去。
她这一说,傅恒在这不经意的话语中,察觉出不对。
葛州为什么夜里要去味全斋后厨?
去做什么?
接下河道案,他必定要查的清清楚楚,才好回京复皇命。
但他在下江南之时,也料想到,各县都水司必定早早毁灭了证据。
倘若查起来苦无证据又耗时,最后各地官员赌他,不会在江南拖延一两年的大好时光。
河道案便会不了了之,潦草结案,回京复命。
他就是要反其道而行,为改此局面。
这才在两县中途,官道驿站停留了些许时日。
等着机会寻来。
眼下他将事情理清楚,才察觉马车内静谧无声。
“你喜欢吃什么?”傅恒转首发问,抬眼却瞥见软毯上的少女,几缕碎发汗湿粘在额角,薄肩不住颤抖。
他心上想,这是做了什么可怕的梦?
转过身,拿了张毯子,动作轻柔盖在她身上,傅恒才恍然想起,竟从未问过她家世,还有她为何在都水司当河工。
通常都水司不收女河工,但她好似并不清楚。
轻缓着步子,弯腰掀开车帘,吩咐道:“云鹤慢些,不赶时辰进城。”
云鹤这边用力缰绳一勒,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朱红漆大门缓缓打开,门上方顶着偌大葛府两字,一个小厮穿着家丁外衫,身量不高,样貌平庸,手上戴着个玉扳指。
他理了理新买的靴子,走起路来,顿觉足下生风,疾步走入人群中,往城门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