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外轰一声闷雷。
傅恒单手用香帕遮着口鼻,望着九霄后面门外看了一会儿。
再三确认外面没了动静,对身后那道水蓝色身影道:“无事了,可以出来了。”
千檀应声,缓缓挪着步子出来,堪堪并肩站在他旁边。
她一出来,看见九霄扎着马步,在断了气的洪七旁边,一寸一寸小心翼翼拔出插入他喉管的东西。
另一边听见傅恒吩咐,让大家回驿站上房再谈。
通往驿站二楼上房的楼梯,傅恒走在最前面,千檀跟在他身后,压在最后是九霄和云鹤并肩而行。
他二人始终保持着敏锐的警觉。
千檀走路时轻微皱着眉,提裙步子缓慢,有些跟不上抬腿阔步迈上台阶的傅恒。
他顿下脚步,视线往回看了眼,发现身后人不对劲。
目光微收之时,拂袖持扇,向她递出扇面。
千檀怔怔地看着他,轻启唇瓣道:“千檀谢过大人。”纤白的手腕搭上纸扇,被他这样牵着,不由指尖涌上股暖流,下意识羞赧颔首,跟从着他的步调。
她敏感察觉,他比刚刚放缓了走路速度。
瞧着身后的人走稳了才继续前行。
回到驿站上房,傅恒道:“不用居礼,都坐下说吧。”
说罢,他掀袍先落座。
九霄和云鹤见状,抱拳恭敬行礼,持剑坐在她和傅恒对面。
傅恒的眸光不住地打量着千檀,时而看她的小腿,时而盯着她笑眸想看得更深。
她揉着小腿,缓解些痛,本是旧伤未愈引发的疼痛,并不严重,弯着一双眼,便觉有道视线在上方重重压下来。
她感受到来自上头的压力,抿着唇角,仰面碰撞上他的目光,他神情表现得很在意她小腿。
千檀眉梢一挑,扬起嘴角,“睡一晚便会好了。”
冷声一句浸入耳畔,“在傅家都会得到很好的照顾,你也一样。”
他转首一个神情看向云鹤,云鹤活跃着眸光在两人之间,他这一看便知晓了他家大人心思,赶忙将药送到千檀手上,踱步回坐时。
口中嘟囔着:“我们几时有过这种待遇,用大人专用的伤药。”
傅恒回他道:“等有人能打到你重伤时,便可以用。”
“算大人不偏心,”云鹤看了眼,抱胸冷静端坐的九霄,堪堪道:“我俩还是沾了景大人的光。”
看着他们说闹,千檀颤着眸光,笑了笑。
傅恒正了正神色,讲重要的事情,他语气平静,沉声道:“下江南有些时日,该暴露出的东西,已浮出水面。”
说完,如墨色眸光移向九霄,九霄立刻开口:“大人,暗器是最有名气刺客散仙常用,想雇用散仙,价最高者他才肯出手。”
“通常十日为期,雇主出价最高者得他出手,近三月传闻最高的一次,雇主给出了万金。”
九霄将小巧锥形暗器摊放在桌案上。
锥形暗器表面已凝固成暗红色,瞧着颜色并无发黑,所以傅恒上前查看断定,暗器上无毒。
千檀听着他们说话,只得在旁格外惊讶,扯着嘴角僵住笑。
她从未听闻过刺客。
还有?
有雇主出万金?
那可是比不小的数目。
傅恒眉间舒展开,冷着嗓音说:“证明查到了他们痛处,才会有所动作。”
他视线从九霄处移过身旁,千檀轻启薄唇,道:“洪七招供,背后指使他的人是他妻子曼娘,曼娘假装葬身火海,离开洪七前,曾被洪七撞见在河道旁私会情郎。”
“洪七招出,曼娘在失火当日逃去了蒲县,寻她情郎。”
她笑眸冷下两分,继续道:“还有曼娘情郎十分可疑。”
他眸光更深了一层,冷声道:“明日天亮,出发去蒲县。”
“朝廷拨款十万两黄金用于治理河道,这出手万金的雇主,也十分可疑。”
傅恒转身看了看她,“去了蒲县,他们不会如此明目张胆,反而会安全。”
“看这两次行事,应是奔着毁灭证据而来。”
千檀点了点头。
“消息早传到了,葛州迎钦差多时,也该等急了。”他面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。
语落,九霄立即起身,禀道:“大人明日一早出发,时间紧迫,九霄下去准备车马,收整柴房内一墙各式刑具。”
“先行告退。”
门半敞开着,云鹤几步追出去,“九霄你会捡轻松的活,那恶徒尸首又重又臭,我们打个商量……”
两个傅家侍卫一前一后勾肩,说笑着相继离开。
千檀站起身,一袭水蓝色衣裙,稍稍一动便引着另一个人移不开视线。
九霄和云鹤都出去了,她也该回去房间收整,可心上却惴惴不安。
傅家两侍卫跟随多年,武艺无双,看样子,一个神情便可理解他家大人意愿。
傅恒刚说河道案要往蒲县去,可她要做什么并未言明。
她深吸一口气,献上笑眸,启唇问:“大人,千檀接下来做什么?”
他长腿阔步行至窗前,轻声唤她,“过来。”
窗外月明星稀,河面粼粼波光。
千檀跟着看了一会儿,他语气冷傲,看着她的眸光中映着惊讶,“今日审人之事,证明你确有过人能力胜任傅家差事。”
“葛州你可有见过?”
千檀看了他一会儿,回想着前世记忆,在头脑中搜寻了许久,答他道:“并未见过葛大人。”
他穿着绣竹纹衣袍,手握纸扇,清神醒脑的药料香,萦绕在他周身。
长腿窄腰,风郎隽秀,她忽地想起起初,心上念他狐狸骗子。
想来曾在都水监同河工们闲聊,听闻北方有一种冰狐,周身雪白,立耳赤目,有种疏离俗世的孤傲灵气。
反倒和他相像。
轰轰轰,三声霹雳闪雷,天空划过一道亮闪。
景千檀心上一颤,回正思绪,轰隆声停住,她听傅恒说:“明日一早,我会告诉你接下来的安排。”
“洪七的招供和他妻子曼娘画像,你且收好,回去洗漱一下,好生休息,明日赶路。”
她薄唇微动,微俯着身形,留意着他的眸光,神色如常,没什么不妥,便笑着应道:“是,大人。”
他轻敲纸扇,颇为满意般,道:“很好。”
“那千檀回去休息了。”她回头拿了桌子上的两件东西,转身离开。
有些奇怪,又说不上哪里奇怪。
傅恒隔壁房间。
景千檀打开柜子拿出包袱,皱着眉头,将洪七供词和曼娘的画像,以及之前的调令,还有沾了绿色碎末的华丽衣裙收整在一处。
松散开束着的发髻,起身去洗漱,审问恶徒的事,确实不轻松,她洗去一身疲惫。
湿发未干滴着水,便拿药涂了起来,明日之后还不知未来怎样。
重生回来,每一段路像重新打开了一扇门,或者说自茶摊遇见他,经历便不同了,想着想着……
眼皮开始打架,困意翻涌,她指尖缓慢松软,瓷白药瓶从手中滚向枕边,美不可挑的面庞,一双明眸阖上沉沉睡去。
一夜时间过的飞快。
第二日,清晨。
千檀未闻鸟雀叫,便早早起来洗漱完,换好一身水蓝色衣裙。
将包袱放在桌案上,坐在床沿等待。
不知修缮过几次后的上房房门,门缝依旧漏音。
他步子很慢,脚步很轻,但她还是清楚听到了他走来的声音。
千檀笑了笑,垂眸看见地面投射下一道拉得修长挺拔的剪影。
昨夜涂了药,小腿上好多了,这会儿走路不痛。
她快着步子,动如脱兔,赶在他叩响房门之前,吱呀拉开了房门。
“傅大人,千檀等候多时了。”
他正要叩门的手顿在半空,见门打开,即刻换成把玩纸扇,今日穿了身极为素雅平常的衣衫。
许是为了赶路,千檀想着,可她忽地忆起第一次在都水监看见他的情形。
那时他乔装成侍卫,来都水监报信。
景千檀眸光看了他一会儿,心想,今日他这身乔装,定不是为了赶路,那他是要做什么?
“大人请进来说。”
见他冷在那处不做声,她只好抬起好奇的眸光,忍不住温声问:“大人要同千檀讲什么?”
“你对蒲县官员有多少了解?”
他冷声挑明了问,她便也如实的答,“只知晓都水监葛大人,其他官员千檀一概不知啊。”
一个淮县河工小吏,没有都水监的批准,不可离开都水司,这是做河工的铁律。
她现在知晓的见闻大部分是与都水监闲谈得来。
停下手中把玩的纸扇,看过去她面庞,眸光淡如水,问道:“到了蒲县,你来做钦差如何?”
千檀默不作声,拎起茶壶,缓缓倒了杯清茶,温言道:“大人慢饮。”
“你我合作,大人给千檀调令,留在身边,原是要千檀助大人乔装隐藏身份?”她十分不解,天下还有这样的差事。
可能是他傅恒独一份特别的差事。
她眉梢一挑,心上有了莫大的兴趣。
眼下,她得了泄洪令以假乱真,真或者假皆能用来泄洪的消息,但这消息未经证实,也不敢轻信。
不由傅恒说,她也打算哄着他跟在身边,去蒲县查明,两块分开的泄洪令在何处。
他这样一来问,两人虽目的不同,傅恒要查河道案,她要找泄洪令,但都要去蒲县,也算同路。
千檀心上松了口气,面上保持着疑惑不解的神情。
望着傅恒的眸光直白,勾着唇角,问道:“千檀可否知晓大人为何如此做?”
傅恒挥腕收了纸扇,淡淡道:“傅家在京中早有盛名,加上钦差的头衔,太过招摇,蒲县官员之间免不了请客吃饭,寒暄周旋。”
“耗费时间,亦对我查河道案无用。”
傅恒轻皱了下眉,道:“我对此等事不感兴趣。”
“这些琐事,难免不被束缚住,放下钦差身份,不会惹人注意,暗中行事更为容易。”
“你觉得如何?”
景千檀思绪万千,认真想着他的话,心上花枝乱颤,提着茶壶,却不放回桌案。
审洪七那会儿,她就在想了,怎么寻个法子哄着钦差大人,答应继续跟在他身边。
难道他借口耗费时间,对查案无用,竟是他无力周旋官员之间的请客寒暄?
心中大抵有了猜测,她痴痴看着傅恒。
“可愿继续合作?”他一字一顿。
傅恒是想要以换身份为由,弥补他官场不喜寒暄逢迎,让她来做,定然是目前最好的办法。
若她可以补了这处缺,方便后续查案,他确实不容易被不擅长之事牵绊住。
“若让人拆穿又当如何?”千檀眯着笑眸没回答他,反而抛出另一个问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