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说淮县都水监是多么严明古板的官,但只她笑着,轻言语几次,也会心软,多照拂她。
千檀想到此,不免有些灰心,她说入耳耐听的话,傅恒嫌弃。
作为钦差傅恒的脾气傲娇又古怪。
京中的官都是如此吗?
重生回来如真叫她遇见别的官,当真想看看,是否都如他这般。
她强撑着头,把这些一时半刻想不明白的事暂丢在一旁,不去想这些。
又过了半晌,景千檀抬眼,洪七带着镣铐双手捧着一幅美人画像。
画像上的女子细眼丰唇,长眉如鬓,眼尾有一颗红痣,一袭红衣甚为诱人妖娆。
可真是个美艳无双的女子。
她指尖伸入袖中,拿出匕首在洪七拇指上一划,粗糙的皮肤瞬间渗出鲜红,随即对他道:“在供词上按下手印。”
洪七点头嗯了声,埋首在那里按手印。
她又看了一眼手中匕首,颇有些担心,眸光眨了眨,还是要快些呈给钦差大人看,她满脑子都在期待傅恒的反应。
洪七按好手印,呈上供词,粗着嗓子问她:“女官,泄洪令为假......”
千檀立刻上前止住了他的话,瞪眼警告他,压低了声音,“休要提起,保命。”
洪七正要张嘴说着,千檀听见柴房门扉处,远远传来一连串脚步声。
她赶紧使眼色不让洪七出声,顾不上九霄和云鹤看见,她攥着供词抬手挡住洪七的脸。
随后抬眸紧紧盯着柴房门口,心上咯噔。
她想起傅恒在来审人前所说,他们暴露了行踪。
那么门外一连串的脚步声,是什么人来了?
说罢,沉下去的眸光扫过九霄和云鹤两尊门神,若有风吹草动,他二人定会早有动向。
见他二人全然没有任何动作,神情平静,对门外一连串逐渐清晰的脚步声无半点紧张感。
景千檀眸光不敢眨,抿紧唇瓣端看着。
直到柴房的门猝不及防被推开。
少年昂首而立,目光冷傲,扬起手中纸扇,居高临下,冷声问她:“审的如何了?”
九霄和云鹤互相看了对方一眼,拱手行礼,恭敬道:“大人。”
千檀悬着的心,安定下来。
笑眸移向站在那处的少年,落日余晖自他身后映透过来,罩着他一袭绣竹纹衣裳,熠熠生辉。
难掩错愕神情,心道,他怎么来了?
他不是说这等小事,不需要他亲自动手。
傅恒站在那儿好一会儿,高抬着眸光扫视一圈,地面上湿柴折断杂乱一地,明显打斗过。
他猛地抬头上下打量着,面前眨着一双笑眸的千檀,看着衣裙上未染鲜红,他暂断定人没受伤。
傅恒修长的指尖掠过腰间佩剑,转从腰身向上,自怀中摸出两块香帕,轻掩在口鼻。
方缓步踏了进来,但只迈了两三步,便顿了下来,停步站在离柴房门口不远的地方。
她背着手用供词挡着洪七面庞,欣喜看着他,垂着笑眸,福身行礼道:“傅大人怎亲自来了?”
“千檀这边审好了。”
原是想这边审完人,拿了洪七供词正打算上楼去见他说明审问结果,现下他亲自来了。
他神情少见的严肃起来,冷傲着眸光,挥手拧眉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
面上平静,心里灼烧着,从日出等到日落,直到屋檐上鸟雀惊飞,天空中留下一道白线。
千檀起身,忍不住眸光盯着他看,如果是他审人,当是如何呢?
她不由得上前道:“大人,这是审出洪七的招供,还有一副他妻子曼娘的画像。”
“大人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要审问?”
天色昏暗,院中垂柳沙沙刮起了风。
傅恒满身香气,但那香不是脂粉香,是他习惯带在身上,香帕上的药香,千檀闻过,有清神醒脑功效。
她想,或是他整日思虑谋划,才需要此物。
他见一双疑惑的目光一直望着他掩口鼻香帕,便又从怀中拿出一方递给她,千檀一愣,缓慢抬手接过来。
心中腹诽,他这是带了多少香帕?
她正拿着香帕出神,看见他眉头轻皱了一下,一个激灵紧张起来,难道是哪里审得不对?
她神色一转,才反应过来,怎如此紧张。
审洪七时,不还淡定思量,若是他问起,就巧言令色同他解释说,自己只是一个河工,不可能没有疏漏。
一抬眸撞进傅恒高傲不谦的眸光中。
她甚至在他的眸光中看出了一点惊讶,他道:“审得不错。”
傅恒一般轻易不赞人,除非......是真的做得不错。
千檀眉梢一挑,眉眼弯了弯。
柴房内,镣铐震响。
洪七趁这会儿子功夫,在景千檀身后探出头,粗着嘶哑的嗓音,“钦差大人饶了我吧,不是我要做恶,全都是......都是曼娘教我去做,我是被她迷了心窍啊。”
他这一嗓子,引起傅恒注意,他转头看向洪七,可就在他看向洪七的一瞬,这柴房仿佛不是官道驿站的柴房。
洪七也不是洪七,带着镣铐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,尚未脱孩童的稚嫩,极为害怕看着他。
傅恒开始头晕目眩。
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,五年来,他藏得极为小心,就连跟了他很久的九霄和云鹤也不曾知道。
洪七说了很多话,但在傅恒耳中变成了混杂的嗡鸣声。
他掩口鼻的香帕,傅府找人专门调配过,清神醒脑,对他这症结有微弱效果。
只要他不审讯,便不会发心疾。
他不能审人这件事情,如今看来成了他入世为官最大的阻碍。
此一则也是他选择下江南查河道案的原因。
这一次终究是他没忍住,心上烧灼,他觉得在意千檀审的如何了,就一定要亲眼看见且确定才能安下心来。
“傅大人。”那道清浅音色在他耳边熟悉唤他。
缓了缓神,他吩咐道:“九霄去掩了这恶徒的口,招供有记录,我会看。”
他语气平淡,中气却有些不足,虽他用香帕遮着口鼻,千檀还是发现异样。
她瞥开眼,不去看他,听见他突然问道:“可有受伤?”
千檀笑眸颤颤,回了他一句,“没有。”
被他这样一问起,这会儿觉得先前伤过的小腿,又被湿柴伤到现下隐隐发痛,心想,回去养上几天便会好了吧。
傅恒命九霄掩了洪七的口,这一幕她颇为熟悉,起初遇见他,他便也是这样叫人掩了她的口。
她心上松了口气,总归不用担心洪七说出假泄洪令,可以乱真的事。
这桩洪七悄声同她讲的消息,她未写在傅恒看的招供上。
大概是,她想寻个机会单独讲给他听。
众人都聚在柴房内,见傅恒皱着眉不放,谁也不肯先开口,按部就班等在原地。
只有洪七时不常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直到,他抬眸起身,将招供送回到千檀手上,说了句,“九霄和云鹤把人看好了,明日启程送往京中交给大理寺。”
两人抱拳回道:“是,大人。”
傅恒提醒千檀道:“拿着招供和曼娘画像,我有事要问你。”
千檀眨了眨眼,点头应着,“是,大人。”
跟在傅恒身后往外走,千檀原本松了一口气,可经傅恒这样一说,明日九霄和云鹤,启程送洪七去京中交由大理寺审。
那她呢?
他有何打算?
千檀正出神想着,一道尖锐的声音刺破平静,忽地感觉有温热坚实的臂弯,揽着她脚下踉跄退后几步。
有什么东西,速度极快从耳边飞过。
傅恒凝起神情,余光掠过不明现状的千檀,情急之下命道:“九霄追出去,抓活口。”
他看了眼千檀,耳鬓有一缕发丝被暗器割断,从薄肩滑下,心下确定她没有受伤。
顺着傅恒视线,她忽然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,皎如明月眸光惊慌着,在他周身看了一圈。
他绣竹纹的衣裳破了道口子,正是揽住她的左手,她被很好的护在他身后,他长身而立,指尖有些冰凉,额头沁出些细密汗珠。
她心道,不好,难道是来者太强?
千檀明显感觉到傅恒紧张的情绪。
傅恒背对着她,他们贴很近,狭窄的空间几乎让两个人斜倚靠在柴房一处角落。
她身后满是刑具的墙,再无处可退。
以她的身高,刚巧她就紧贴在背对傅恒的心口处,近到清晰听见他呼吸时每一次心跳。
他温热的手臂紧了紧,那股属于傅恒独有的香气,轻撩着她敏感的神经,叠着少年怦然有力的心跳,像春日的风柔和又让人沉醉,脸颊忽地染上绯红。
她猛地意识到,赶忙压制住慌乱的心跳,呼吸也跟着变急促。
傅恒听到急促的呼吸声,似乎感受到身后人的变化,他以为她在害怕。
他此时在这个幽闭如审讯室的柴房,让他虚起了一身冷汗,勉强靠香帕的药效撑着。
可身后急促的呼吸声,像一记药捶,撞在他心上,以至于不敢松懈半分,变得小心翼翼。
他勾着冷傲的眸子,波澜不惊地声音入耳道:“无事。”
千檀清浅着音色,点头回应他,“嗯。”
傅恒的身量挡去了外面所有的光亮,她自然也无法得见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只感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不断从柴房外飞进来。
她因着贴着他后背,感知他紧张情绪,判断那定是不得了的情形。
身子僵在原地不敢动,只堪堪躲在挺直脊梁身后,悄悄攥紧了他衣袖。
等九霄一脚踹开门,躬身来报:“大人,属下尽全力了,人受了重伤,但没抓住,跑了。”
“此人功夫了得,熟悉周围环境,属下没能抓住活口。”
“无事。”傅恒淡淡道。
他缓缓放松着揽紧她臂弯的力气,让出路来,千檀从他背后探出来,后知后觉开始怕了。
她瞧见一个暗器,一招命毙命,柴房内洪七已没了呼吸。
暗器飞过耳边的气流声,尤在耳畔荡过。
若不是傅恒情急之下用臂弯揽她向身后,这暗器便索的就是她的命了!
闭上眼睛不敢去想,若重生之后,还是死局。
岂不是太冤枉了。
千檀薄唇轻颤,睁开眼眸,躲在傅恒背后不肯出来,温言问道:“真的走了吗?”
傅恒的声音自她上方传下来,淡道:“无事,人是来灭口的,目的达到了,自然不会多留。”
她懂了傅恒的意思,如他所说,来的高手是冲洪七而来,换言之,是冲傅恒查河道案而来。
不易得来的人证,又失了,可她没听出他语气中夹杂半分别的情绪,平静如常,不禁激起一阵令人摸不透的冷意。